史云喜

　　“阳历年”,这个沾着乡村泥土气息的名字,是乡里人对元旦最朴素的称呼。公历新年的钟声,在旧时的乡野间远不及春节那般爆竹声声、锣鼓喧天的热闹,却在我们孩童的心底,悄悄种下独属于冬日的欢喜。大人们照旧埋头于手头的活计,攒下的气力与心思,总要留到腊月里那个隆重的“大年三十”。在他们眼中,阳历年算不得正经节日,不过是漫漫冬日里一块不起眼的时间界碑。可对我们这些孩子而言,它却是实打实的庆典,只因为这一天,学校名正言顺地给我们放了一整天的假。
　　那时的冬天,寒风刺骨,刮在耳朵上像刀割一样。老农们每到冬季,总爱念叨着当地那些老谚语:“过了十月节(国庆),下雨就下雪。”“三九四九中心腊,河里冻死老麻鸭。”这话可是没半点儿虚头。皖西大地一脚踏进数九寒天,河面就会结上青灰色的厚冰,真能瞧见野鸭的脚掌冻在冰面上,扑腾着翅膀却动弹不得。那时的农人哪里懂得什么保护候鸟、野生动物的规矩,胆大的抄起敲冰的榔头,不费多少力气,就能拎回几只野味。
　　我们小孩子放了假,家门口结冰的沟塘堰坝,就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乐园。滑冰无师自通,铆足了劲儿跑上几步,身子一歪,便能顺着冰面溜出老远,风在耳畔扯着嗓子呼啸,像吹响了快活的哨子。陀螺在冰面上转得格外起劲,仿佛有一股子自带的灵性,半晌才需补上一鞭。铁环滚过冰面,那惯性能顺风跑出老远。玩累了,小伙伴们歇一歇,偶尔会有人提议,偷偷结伴,踩着“霍孟航道”的冰河抄近路去赶家乡的孟集。于是乎,一拍即合,一路呼啸着往前冲,忙着去凑那份热闹。家庭宽裕一点的孩子,怀揣着平时悄悄攒下的几文私房钱,去换“钢丝枪”和“洋火炮”之类。
　　冬日的白昼显得很短很短,小伙伴们玩得正得意忘形时,灰蒙蒙的暮色便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冰面,覆盖了大地。我们摸黑跑回家,手脚冻得通红发木,被大人一顿训斥后,心里头却揣着一团扑不灭的火种。
　　阳历年这天,村口最容易听见“嘭——嘭——”的闷声响。那是炸米花的师傅,挑着黝黑的旋转炉,像候鸟般准时出现在孩子们的假期里。那声响是“冲锋”的号角,引诱孩子们围观,听得人心头痒痒。于是,我便尝试着去缠着母亲要米要钱。母亲总先斥责一句:“就知道吃!哪来的闲钱?”可念叨完了,还是会转过身,从怀里摸出叠得方正的手帕,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卷得整齐的毛票；又从墙角柳编笆斗里舀出一碗米或是一瓢玉米,递到我手中。当母亲那带着体温的手指触碰我掌心的瞬间,一股暖流直抵心间,惹得人鼻腔发酸。紧接着,我像领了圣旨一样,快步走向那冒着煤烟的旋转炉。到了现场,总要厚着脸皮央求:“师傅,多放两粒糖精吧!”师傅咧嘴一笑,手腕果真多抖了一下。待到那声震天的“嘭”炸开,甜香混着焦香轰然而至,丝丝缕缕,竟把整个黄昏都染成了蜜色。我提着一袋热腾腾的爆米花跑回家,和兄弟姐妹围坐一团,你抓一把我掏一把,吃得满手黏甜,津津有味,几毛钱买来一整日的心里甜蜜。
　　后来,农家日子渐渐滋润起来。阳历年的饭桌上,竟也能见到菜包馍和饺子的身影了。那一天,母亲会特意少做些农活,午后早早洗净手,和面、择菜、剁馅。馅多是素的,粉丝、青菜。手头宽裕时,便添些豆腐丁、鸡蛋皮。那香气,从擀面皮时便幽幽地飘出来,勾得人坐立不安,一趟趟往灶房探望。姐姐和母亲一起围坐在桌边手指翻飞,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从她们掌心滚落,整整齐齐码在秫秸编制的簸萁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下锅时,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起伏,蒸腾的热气蒙住了窗棂,晕开一片朦胧的暖。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捧在手里,暖意直扑脸颊。那时的幸福多简单啊,一碗素饺子,就足以让日子圆满得像十五的月亮。
　　阳历年还有件郑重的事情,就是要换新日历。农村人早先叫“黄历”,一张大白纸,密密麻麻码着红黑小字,节气、宜忌,尽是些看不懂的玄机。后来有了365页的日历本,厚厚一沓,用铁夹子挂在堂屋正墙那块固定的硬纸板上。父亲总在新年第一天,踩着凳子取下旧的,换上新的。我总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用指尖一页页划过光鲜的纸页,寻找那些熟悉的日子:端午、中秋、国庆……找到了,便小心翼翼地在页角折个小三角,心里悄悄描画那天的热闹。一本日历,竟能翻出一整年的盼头。
　　一晃,二十多个春秋就这么翻过去了。我已长大成人,选在元旦这天成了家。这日子从此又多了一层特殊温润的色彩。
　　后来我在供销社旁边,做起了农资生意,常年奔波在城乡之间。每年临近元旦,总会特意备些时鲜水果、精致糕点,若是遇到了稀罕的水产肉食,更是要买一些,让家人尝鲜。无论生意多忙,应酬多繁,这一天总要推掉所有事务,早早回家。饭菜不必奢华,有时只是几碟小炒,一盆热汤,可一家人一定要整整齐齐围坐在一桌共餐,要的,就是这份热热闹闹的仪式感。
　　儿时的阳历年,是一声爆米花的巨响,是一碗素饺子的热气,是日历本上折角的企盼。如今的阳历年,是一场心甘情愿的奔赴——奔赴一盏为你留的灯,奔赴一场不必言说的团圆。日子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我们都在其中泅渡,而有些节日,便是河中的岛屿,让我们得以短暂停靠,回望来时的路,然后揣着满心的暖意,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