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常虹
在合肥西郊小庙镇,藏着一处“曹操河”遗迹。初访者或许会心生怅然——这里没有深阔的河道,不见奔涌的渠水,只有一道安静到近乎寡淡的水流,静默地躺在江淮分水岭的怀抱里,素朴得让人忽略。
可正是这片寻常的土地,埋藏着一道跨越千年的水利考题,更书写着一份关于“水为何而治”的深情答卷。
上半阕:开疆的剑气,折于“膨胀的土”
回溯公元三世纪,赤壁烽烟散尽,志在天下的曹操将目光锁定江淮战略要地合肥。一个难题却横亘在眼前:从中原腹地调运粮草军械至前线,淮水可通舟楫,抵达江淮分水岭后,水运却戛然而止。剩余路途,只能依赖效率低且易遭劫掠的陆路转运。
一道地理上的分水岭,成了军事后勤的“卡脖子”关隘。雄才大略的曹丞相,给出了一个魄力非凡的方案:开凿运河,劈开山岭,让淮河与长江水系在此相拥,铺就一条直通前线的“水上高速”。
一场人与自然的博弈,就此在将军岭拉开帷幕。史载与民间传说,都定格着令人扼腕的景象:士兵们奋力开挖出的河道,经一夜休整,两岸的泥土竟会自行“回填”大半,仿佛大地拥有不屈的生命。古人归咎于“地龙作怪”“山神震怒”,如今我们知晓,他们遭遇的是工程上的“膨胀土”。这种土壤遇水剧烈膨胀,失水迅速干裂,极不稳定的特性,让所有基于传统经验的努力皆化为徒劳。
最终,这道以剑为魂、服务征服的工程,败给了脚下沉默而倔强的泥土。曹操的运河梦,连同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一同掩入了历史的尘烟,只留下一个地名,诉说着未竟的雄心与自然的威严。
下半阕:人民的意志,铸成“人间天河”
时光流转至1958年,江淮大地仍流传着沉重的民谣:“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无雨旱灾”。水的无常,深深牵动着这片土地上百姓的悲欢。
当淠史杭工程的建设者们摊开地图,他们的目光同样凝重地定格在将军岭——这个曾让古人折戟沉沙的地方。但这一次,工程的核心理念已然天翻地覆:它不再是服务于少数人征服野心的“军事专线”,而是滋养千万苍生的“生命专线”。他们手中的蓝图,不是征战之剑,而是众志成城的为民誓言。
古人无解的“膨胀土”,终于在科技与智慧面前寻得破解之法。建设者们采用“水泥改性土”技术,如同为狂躁的土壤注入定型剂,从根源上驯服了这千年顽疾。彼时依旧没有现代重型机械,他们便以“劈开将军岭,打通分水岗”的豪情,肩挑手抬,铸就了新中国成立后兴建的全国最大灌区。
更具有象征意味的是,灌区规划的滁河干渠,沿用了古“曹操河”的一小段故道,将其纳入了现代灌区的庞大血脉。这绝非简单的土方复用,而是一次跨越时空的文明接力:古人选定的地理路径,其智慧被肯定;古人未竟的“沟通江淮”之梦,被接续传承;而这一切,都被注入了崭新的灵魂——为民造福。这,便是中国人独有的浪漫与担当。
于是,在同样的坐标上,诞生了截然不同的奇迹。淠史杭工程以“长藤结瓜”“蓄引提调”的精妙构思,将长江淮河之水巧妙调度,终化“天堑”为“通途”,变“水患”为“水利”。昔日“曹操河”的残脉,悄然融入绵延两万五千公里的“人间天河”,滋养着千万亩良田,保障着千万人的饮水,沉默却澎湃地续写着关于丰收与幸福的时代史诗。
从“征服”到“幸福”:中华水文化的千年升华
从“曹操河”到淠史杭,将军岭下的这方水土,为我们揭示了中华水文化的深沉内核与演进升华。
它告诉我们,水利工程的价值,决定其历史分量。以“征服”为魂的工程,命脉随战鼓停歇而断绝;以“民生”为本的工程,生命随五谷丰登而永恒。
它更诠释了何为真正的传承与浪漫:中国人的浪漫,从不止于怀古幽情,更在于“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实干担当,在于拾起前人的智慧与梦想,将其置于更广阔的民生蓝图中,使其灿然成真的力量。这是一种饱含责任感与生命力的浪漫。
如今,经过曹操河,是淠史杭清流滋养的沃野,是生态湿地间翩跹的白鹭,是炊烟袅袅的祥和村舍,这便是这份千年答卷在新时代的续篇。水依旧,土依旧,流淌其中的,已是从“征服”到“幸福”的文明跨越。
这跨越千年的治水故事,最终凝结成朴素的真理:最伟大的水利,源于最深厚的民生情怀;最坚固的工程,终将化为最温柔的家园守护。这,便是流淌在中华民族血脉中的中华水文化,生生不息,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