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渡华年

(2026年01月01日) 来源:皖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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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登超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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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登超 摄
  王特

  晨雾才刚爬上裕安区江家店镇的岗坡,芝麻地村还浸在青灰色的梦里,羊舍的灯却先醒了。灯下人影朦胧,正俯身检视那些蜷在干草堆里的温热的生命。这就是王琳,二十年前卖花时指尖沾的是露水,如今掌心纹路里嵌的是洗不尽的草屑与羊膻。光阴原来不是走的,是这样一寸寸从指缝间渗进泥土里去的。
  说起缘头,总带些宿命的恍惚——1998年的风,吹皱了粮站的白墙,也把一群姑娘推向了上海的花棚。她本该属于那些娇嫩的、隔着玻璃窗对世界怯生生张望的百合与玫瑰。可命运偏让她拐了个弯,拐进了一片咩咩声中。从此,裙摆沾的不再是花市的水汽,而是大别山草场上拂不去的风尘。这一拐,便是半生。
  真正厚重的,不是那1000多万投入砸出的滚烫又冰冷的数字,而是数字背后,那些无声的托付与陪伴。丈夫从银行的光洁台阶上走下来,一步,就走进了这弥漫着青草与牲畜气味的天地。羊圈的栏杆,成了他们最常倚靠的“廊椅”;凌晨三点的星光,听惯了这对夫妻压低的絮语,一半是盘算,一半是打气。直到某一天,她蓦然发觉,身旁那个曾经步履从容的身影,走路有了不易察觉的倾斜。银行的稳健,终究磨不过羊场土地的粗粝,磨坏了一副半月板。他戏称自己是“羊场里的瘸子”,她笑着应和,扭头望向别处时,眼里却有比雾更湿的东西漫上来。这债,不是欠给命运的,是欠给青春的,欠给那双再也不能恢复如初的腿脚的。世上最还不清的债,原来都披着温情的外衣。
  最难的日子,是钱断了弦。亲友的面孔在电话里、在门前,变得模糊而焦灼。“拆东墙补西墙”不像成语,倒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着人的心肝肺腑。夜因此变得很长,长得能听见秒针在债务的链锁里挣扎的嘀嗒。可天总要亮的。天亮时,她依旧推开育雏室那扇吱呀的木门,里面新生的羔羊,绒毛被晨光镀得金黄,腿脚软颤颤的,挣扎着要站起来。就为着这一刻——生命用它原始的、不屈的萌动,瞬间点亮她眼底将熄的星火。羊是她的债,是她的茧,却也是唯一能渡她的舟。
  于是,她把自己也种进土地里。两百亩,不是数字,是她一犁一犁翻开的岁月。玉米绿了又黄,她的腰肢在节气里慢慢弯成一道坚韧的弧线。羊病了,她便抱着这小生命,像抱着婴孩,一趟趟叩响安农大动物学院实验室的智慧门。从病症名词都念得磕绊,到能一眼看穿羊儿眼底是风寒还是火旺,这中间隔着多少条她独自驱车奔忙的夜路?纤手成了糙手,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泥土与奉献的印记。她说:“靠山山会倒,只能靠自己。”话说得硬气,背影却显得孤单。那不是倔强,而是一个女人退到生活最逼仄的角落,只能以脊背为墙的担当。
  荣誉的金杯偶尔会照亮她仓促散乱的头发,但旋即被搁置一旁。她只记得那些回头客的脸颊,记得他们看着羊群时满意的神情。那才是她想要的“勋章”,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带着质朴的信任与感激。
  如今行业的风向也转了,寒意侵来。有人劝她,标准不妨低一些,路才宽一些。她只是摇头。午后,她独自站在坡上,看她的羊群云朵般在草地上流淌。羊大为美。古老的汉字早已预言了她的执念。何为美?是秋深时羊儿丰腴的体态,是客户接过羊肉时眉间舒展的纹路,是她用二十载年华,在荒芜处培育出的,一片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好”。那一刻,她抬手擦汗,笑容平静得如同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祭献。
  青丝终究染了霜,娇颜也让山风吹出了沟壑。她把一个女子最鲜妍的段落,悉数献给了这片会呼吸的、咩叫的土地。从“卖花姑娘”到“羊司令”,称呼变了,里头那个“执”字却没变。这条路,汗也流过,泪也咽过,每一步却都开出了看不见的花。《诗经》里唱:“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那洁白柔软的羊毛,何尝不是她以青春为丝,以坚韧为梭,一寸寸编织出的、属于生命的锦绣图腾?
  读罢她的故事,暮色四起。忽然懂得:世间所谓不朽的事业,或许并非惊天动地的伟业,而只是将一颗心,毫无保留地,活化成一道微光,照亮一处小小的山河。而那山河,自有它永恒的、暖人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