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野的乡愁与归葬

(2025年11月06日) 来源:皖西日报
放大   缩小   默认
  黄圣凤

  故乡的歌
  是一支清远的笛
  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
  故乡的面貌
  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惘
  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
  离别后
  故乡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
  永不老去
  飞鸿倦旅,游子思乡,席慕荣的这首《乡愁》,写尽了游子对故乡的眷念。一个人无论生活在哪里,故土都依依难忘。故乡的一山一水,糅合着血脉中温暖的亲情,始终会连着心,牵着魂。故乡,永远是温暖的源泉;故乡,永远是心头最美的风景。
  李霁野是皖西这块热土上养育的儿子,他是吃着故乡的稻米,喝着故乡的井水长大的,又沿着故乡的小径一路走出去,为中华文化作出了巨大贡献,成为具有世界影响的人物。他1919年十五岁时离开故乡叶集,到1997年逝世,近80载远离故土,一生求学或工作,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当年文化先锋鲁迅创办的著名的未名社,他是六干将之一。以后又在辅仁大学、台湾大学、南开大学等数所著名高校任过教授,当过系主任。解放后曾任天津市文化局局长、天津市文联主席。但,无论走多远,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过乡音乡情,对这片养育过他的故土一直念念于怀。
  翻开《李霁野文集》(第一卷)就像是踏进一条思乡的河流,所有温暖的爱都在汩汩作响。那里有温馨的童年生活,有亲爱的小伙伴,有合家天伦之乐,还有记忆中那山、那水、那天、那庙……述不尽的是身处异地对故土和亲人的绵长思念,说不完的是七十余载异地漂泊对过去生活的难忘记忆。
  文集第一篇就给我们描绘了《三幅遗容》,昔日亲人的音容笑貌和那座古朴的宅院,真真切切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怎能忘善良勤劳的祖母,在他儿时吃鱼的时候,停箸微笑注目的模样;怎能忘信佛的外婆观音一样的容颜和给予他的“纯真深挚的爱”;怎能忘记亲爱的母亲傍着油灯,为儿子一针一线纳出“麻点粒粒排列整齐”的鞋底;怎能忘记从不声严厉色,从不苛刻指责,总是那么体贴、安慰、鼓励他的慈祥的老父亲。
  怎能忘记伶俐的八哥,那“买花针呀”的学话声,还声声入耳;怎能够忘记那知心的伙伴静农、素园、丛芜,他们一起玩耍、较酒、临帖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怎能忘记儿时的歌谣:“月姥姥,黄巴巴,小孩子,要吃妈(奶水)”,那童音童韵如在昨天;怎能够忘记那些在月光下在亲人的摇扇里听来的,烂熟于心的民间故事,那是他爱上文学的源头啊!
  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记忆越来越萦绕在他意识的深处,形成不断的梦境,以至于留存在这些优美的文字里。
  除了亲人,故乡的美丽画面和生活习俗,也深深刻在李霁野的心里。《史湾赵坪》,是他为纪念著名共产党员、叶集籍革命烈士赵赤坪而写的一首诗,这里的史湾就是故乡叶集的别称,因为叶集坐落在淮河支流史河岸边,在李霁野的记忆中,故乡是那么富饶而又美好:
  史湾是个小小的富饶平原
  西边有条河,南面有座山
  东面是一片荒凉的丘陵
  北头的大湖是鱼虾乐园
  河里常有多桅帆船来往
  山里竹树运往远近城乡
  回程运来各处种种货物
  史湾商业当时十分兴旺
  字里行间倾注了李霁野对家乡浓浓的深情,对故土真挚的热爱。这里说的“西边的河”就是史河,是安徽和河南的分界线,离李霁野的家只有2公里左右;“东边荒凉的丘陵”指的是平岗一带的岗地;“北头的大湖”指的是李霁野住家后面不远地方的一个大池塘,名叫小南海,河中有一座小洲,上面还有名为“地主宫”的庙宇,是他少年时和活伴们玩耍的乐园。叶集是大别山的门户,山里的树和竹子都在这里集散,那时候商业十分兴旺,从李霁野的诗歌里可见一斑,同时也能深深感受到李霁野先生记忆里,家乡百姓的生活是多么的平静而美丽。
  手捧《李霁野文集》,可以感觉到先生对故乡的怀念,犹如那山中的清泉,满了又溢;又如园中的韭菜,割了又长。在《似曾相识的杜鹃花》一文中,李霁野把故乡大别山的美好景色,对这些美景的向往,以及经久不忘的情怀抒发得淋漓尽致。
  他说:我的家离大别山不远,和革命老根据地之一金家寨相隔只有九十里。我的堂兄是一个善于绘声绘色地说故事的好手……但是他所讲的轶闻故事,我大多都已经忘却了。他只用三言两语给我描绘的一幅富有诗意的图画,却久久印在我的心里。他说在春末夏初,每天黎明使他从香甜的睡眠中醒来的,总是一片鸟语。微风把兰花的芳香从窗外一阵阵吹来。起床后,在门口就可以看到杜鹃花在山坡上开得一片红,一片白。
  堂兄描绘的这美好画面一直深深扎根在李霁野的心里,多少年还在梦想着看一看这样的境界,童年的美梦始终在他的记忆中保存着新鲜的色泽。后来,这个梦终于实现了,他来到这里,果然:“黎明有唤人醒来的鸟语,从窗外吹来一阵阵兰花的香味”“我时而回到童年,时而觉得同祖国的青春共呼吸,童年和青春天衣无缝的融合在一起”“似曾相识的杜鹃花向我脉脉含情的目语”。
  对于李霁野来说,连梦境里都是故土的青山绿水,连梦里都是过去的影子。李霁野满怀深情地抒写着对大别山故土的热爱,抒写着对这里的杜鹃兰花和清晨轻风鸟语的痴痴眷念。
  爱家乡并不只停留在文字里,李霁野也用自己的行动书写着爱的篇章。
  1991年华东地区遭受特大水灾,叶集是个低洼的冲积平原,四周都是山,内涝非常严重,当时不少学校受灾严重,教室坍塌。李霁野闻讯,万分焦急,已经80多岁高龄的他,不辞辛劳,在天津奔走为叶集募集捐款。后来这笔捐款为他的母校明强小学盖了一座“津谊楼”。
  俗话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客居他乡的游子,多么像故乡大树上的一片叶子,无论长在多高的枝头,最终还是要落在生他养他的大树根旁。
  1997年元月23日,李霁野给叶集镇政府写了这么一封信:
  “我已经93岁高龄,在世的时间不会太长了。我离开家乡已七十多年了,但家乡的风土人情、一草一木已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年岁愈大思乡之情愈浓,可惜我身体不行了,不能亲自回去看看家乡在改革开放政策鼓舞下,在你们的领导下,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我始终有一个心愿,想在辞世之后,把自己和老伴的骨灰埋在家乡的泥土上,了却这几十年来的思乡之情。让我在九泉之下为家乡的腾飞祈祷。
  我想能否自己出钱买一小块地(能埋下我老两口的骨灰即可),再立上一块碑,不搞其他太繁琐的东西。拜托了。”
  情意浓浓,眷念深深。无论离家多远、离家多久,都割舍不了这一份对故土的依恋,心心切切要把一掊骨灰埋在故乡的泥土中,这是多么深切的一腔故土情怀啊!就在这封信写过三个多月之后,即1997年5月4日,李霁野在天津与世长辞。2000年7月28日,李霁野的骨灰葬于他的故园——叶集区孙岗乡塘湾村金竹坪李氏祖坟。先生在离别家乡70多载后,终于魂兮归来。
  李霁野是中国文坛上一颗闪亮的星星,是我们这一方水土养育的精英,一生著作等身。他擅长各种文体,代表作品有小说集《影》《不幸的一群》;散文集《四季随笔》《意大利访问记》《鲁迅先生与未名社》;还有杂文集《鲁迅精神》,诗集《海河集》《今昔集》等;他还翻译了长篇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简·爱》《在斯大林格勒战壕中》等世界名著。他为中国文化作出了巨大贡献。
  今年深秋季节,一个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日子,我随一群诗友,到叶集区孙岗乡塘湾村金竹坪李氏祖坟祭扫了李霁野墓。李霁野夫妻合葬墓静卧于野地荒山,只有简陋的水泥墓碑,没有墓志铭。墓碑上除了夫妻两人的名字和去世的年份,其他什么也没有,连子女的名字都没有署上。
  李霁野老先生个性恬淡,也许这简陋的墓葬正符合他的意愿:葬在家乡的泥土里,就这样安宁的躺着,与家乡的土地渐渐融合,不受任何侵扰,大概是最好的归宿吧。
  我们为老先生祈祷:您已经永远躺在故土的怀抱里,愿您在天国能够永远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