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洲
丙午仲夏,为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一卷横10.5米、高1.2米的巨幅主题性山水画《绿水青山红裕安》在六安市裕安区文化馆隆重展出。这是青年画家殷晓溪应六安市裕安区政协之邀,历时数月精心创作的献礼之作。画面以裕安区的母亲河——淠河为轴,从独山苏维埃城一路铺展至六安城区,将大别山北麓低山丘陵的城乡风貌尽收笔底。画作既有写生的鲜活,更有写意的蕴藉,在形意、虚实、雅俗三对关系中找到了恰当的平衡。笔者试从这三个层面略作评析。
形意兼顾。突出地域面貌的主题性山水画创作大多面临一个基本问题,即如何保持生动的笔墨韵味而不沦为刻板的地理图志?殷晓溪此作给出的答案是——形意兼顾,以笔墨写形,以形养笔墨。形者,裕安区淠河流域独有之山水风物也。画家没有穷尽物象平均用力,而是选择最具辨识度的地标加以重点描绘:苏维埃城的革命气象,独山寺的玲珑古朴,横排头的空灵浩渺,六安城区南门古塔与新电视塔的时代对话……这些物象在画卷中清晰可辨,让熟悉此地的观者能够辨认出“这是裕安”。与此同时,画面并没有陷入自然主义的写生描摹——那些山石、树木、村庄、城镇,大多以意写之,或隐或显。就技法而言,整幅画以骨法运笔,勾皴一体,擦染相融。皴以解索为主,点皴辅助,山石山势的起伏转折一任自然,不板不滞。近中景的树木以松树为主(独山横河岭林场遍植松木乃一大景观),皆以线写出,并复染淡墨,象征性强烈,增强了画面的厚实感与苍穆感。远处山峦以淡青墨意笔顿挫写之,干脆利落。建筑物皆以白描勾写,淡赭润边。表现六安城区时,则在线墨基础上大面积铺染颜色,别有意趣。晓溪比较钟意陆俨少山水,那种书法入画、以线造型,通过云水动态与黑白虚实对比所呈现的山川秩序,被他巧妙化用到自己的笔墨表现中,用笔纵横多变,墨相苍润清隽,敷色淡薄雅致,意境浑然天成,此作便是力证。近两年他勤悟徐渭的野逸与“八大”的纯净,将花鸟画的笔墨精髓化用到山水画创作:用笔松活而不散,墨色清透而不薄。他常常和学生们说:没有笔墨的造型是僵化的,画意灵魂立不起来;脱离形象的笔墨又是空洞的,往往不知所云。正是这种将传统画理与眼前自然相互印证的能力,使他超越了许多同龄青年画家。此卷中的形,不是照片式的拷贝,而是经过笔墨转化的“心象”。观者既能感受到大别山北麓丘陵地带的自然物象气息——起伏的地形、蜿蜒的河流、散落的村舍——又能品味到勾皴点染擦所带来的笔墨节奏与韵律,以及画家寄寓其中的人文意趣和着力表现的主题思想。值得一提的是,此作并非一蹴而就。今年初,裕安区政协文史委组织画家沿淠河采风,晓溪又与友人重点调研了独山、苏埠等地,翻阅大量地方文献。在饱游饫看的基础上,他先画出小稿,又经集中评稿、反复修改后方才落墨。这种严谨的创作态度,保证了“形”的辨识度与“意”的深度。
虚实相生。中国画讲求计白当黑,重视虚实相生。晓溪此作横逾十米,场面宏大,若处处堆砌,必致壅塞。他的处理方式是:以实写景,以虚写境。实者,山石、树木、村庄、城市、塔寺等具体物象,以墨造型;虚者,云气、水流、天空以及必须隐去的山水物象,留白构境。画面以淠河为轴,平远、深远、高远诸法交替运用——平远展延空间之辽阔,深远营造山峦之重叠,高远突显山势之巍峨。这些手法使笔墨自由驰骋,也令构图避免了平板。淠河的水面除近处偶作花青拖笔外,基本留白,水汽与云气浑然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雾、哪里是云,反而多了几分缥缈空灵。云气同样以留白出之,在峰峦之间萦绕,既分隔了前后层次,又增强了意境。这种虚实处理,本质上是取舍与重构。裕安区可画之物甚多,画家必须有胆识去“舍”:哪些详细刻画,哪些一带而过,哪些干脆留白。从画面结构看,晓溪选择了最具历史人文价值的节点——苏维埃城、独山寺、清源楼、横排头滚水坝、古塔与电视塔——作为“实”的支点,其余则虚化为山峦、树林、远岫、城廓甚或云雾。这样一来,观者的视线被引导至关键处,而整体意境却因留白的呼吸感而愈发空灵。特别是淠河两岸,笔墨实景与留白虚境相互衬托,仿佛能听到流水之声,看到烟岚之变。
虚实的另一个层面是气韵。谢赫“六法”首重“气韵生动”,而气韵恰恰生于虚实之间。太实则板滞,太虚则空洞。晓溪此作中,山石的皴法松活,树木的点叶疏密有致,云水的留白更是一笔“活眼”。随着画卷从独山、苏埠一路铺展至六安城区,笔墨的虚实交替、景物的疏密开合,赋予画面以呼吸之感,仿佛有了时间的流动与空间的转换。这种散点透视加虚实相生的手法,既是对传统山水画理的继承,也是画家对裕安山川风物与淠河人文历史的艺术回应。
雅俗共赏。“雅俗共赏”四字,说来容易,落笔极难。雅则易孤高寡和,俗则易甜俗媚眼。晓溪着眼整体风格与格调,兼顾笔墨的纯粹性与大众审美的可读性。首先,在设色上,全画以小青绿为主,融以浅绛。青绿设色源于唐宋,典雅富丽;浅绛则元人风致,温润含蓄。二者结合,既不像大青绿那样浓艳炫目,也不像纯水墨那样高冷难近。山石以青墨、石绿为主,间染赭石,整体清朗明快。这种色调在表现“绿水青山”主题时尤为恰当,既有传统山水的文雅,又清新自然,容易被现代观众接受。而结尾处那数抹灿烂的朱磦曙红,既非纯粹写实,也非凭空想象,而是将朝日霞光与红色文化的精神象征熔于一炉,让人联想到“当年赤魄化朝霞”的诗意。这种从青绿到暖红的渐变,既是地理空间由西向东、由南向北的推移,也是情感表达从沉静到热烈的升华。
其次,在笔墨语言上,晓溪没有刻意炫技,而是以道驭技。他师从当代名家刘怀勇、刘立勇,深得其髓;又心摹手追花鸟画大家齐白石、吴昌硕、任伯年、潘天寿、李苦禅,以及徐渭、朱耷;山水画则出入王翚、石涛、黄宾虹、陆俨少之间。这些养分经过消化,最终呈现为一种纯熟而纯粹的技法状态——勾皴点染皆有法度,但不露斧凿痕迹。须知,“俗”往往不是因为大众审美低下,而是因为画得太具象、太刻板、太熟滑、太没有笔墨趣味。晓溪反其道而行——他以写意精神统摄全画,即使是刻画最精细的楼阁建筑,也保留着用笔的松动与书写性,绝不流于工匠式的描摹,也坚决摒弃技巧卖弄。这样一来,行家里手可以品味其笔墨渊源与气韵格调,普通观者也能被整体的山水气象和精准的建筑具象所打动,辨认出自己熟悉的家乡风物。
作为献礼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的作品,《绿水青山红裕安》是成功的,它没有口号式堆砌符号,而是让笔墨与色彩自己说话,让形意、虚实、雅俗在画面上和谐共生,并在共生中升华气格。当然,由于多种因素,画家对淠河两岸人文历史的表现稍嫌单薄,意象不够丰赡,仍有创作完善的空间。
殷晓溪正值创作华年,期待他在未来的艺术道路上,继续以笔墨印证自然,以丹青书写时代,于腕底再造一番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