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伦
阅读皖籍作家木乔(陈德轩)的诗集《淮河中游》,犹如心底漫开了一层温润绵长的水土诗意。该书收录作者新近创作的百余首短诗,辅以《淮河中游》《安丰塘》《大寿县》三首长诗鼎定建构,从另一个维度完成了诗人在艺术境界里的一次跃升。加上诗集中《孙公祠》《洪水灌满我的家乡》《三线食堂》《山道弯弯》《颂歌》等短章错落穿插、彼此映衬,相当完整地铺展出淮河中游的水土肌理与人间万象。诗人以淮河中游地域为精神原乡,将数十年的灌区行走、河埠见闻凝于笔端,字里行间皆是他沉淀半生的乡土体悟。
作者1966年出生于安丰塘灌区,他日日与淠河、堤堰田畴等朝夕相伴,乡野风物、民间悲欢尽数化作诗歌创作源泉。木乔早年投身地方民间文学整理,1993年正式公开发表文字,中途短暂停笔,2013年重拾诗笔。多年来诗文刊发于《诗刊》《安徽文学》《上海文学》《诗歌月刊》等文学刊物,多篇入选全国权威诗歌选本,2026年正式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相较他早年出版的抒情诗集《蓝羽》偏向个体内心独白,《淮河中游》跳出了私人情绪窄境,转向对一方水土的集体记忆书写,是其诗歌创作走向成熟的一个标志。
全书以淮河水系为核心意象脉络,不堆砌华丽辞藻,不做空泛宏大咏叹,平实内敛的意象和温婉随和的诗句落笔在河波古堰、祠堂山道、洪痕旧馆,成为一方水土和当地人文的写照。短诗《淮河》清淡克制,以流水循环往复的自然,巧喻淮地农人依节气耕耘、世代接续的生存宿命,浅浅水纹间潜藏着浓郁的乡土朴素和生命的坚韧,于细微处捕捉到普通人细碎的时代困顿,打捞他们在水土之间的日常心绪。《洪水灌满我的家乡》直面淮河沿岸百姓的生存阵痛,平视洪灾过后故土的满目疮痍,无刻意渲染苦难的悲情;《三线食堂》《山道弯弯》则回眸远去的岁月旧影,把褪色的烟火旧事妥帖地收纳进诗行,留住独属于皖西大地的时代印记。
三首长诗撑起整部诗集厚重的历史骨架,与百首短诗交相辉映。同名长诗《淮河中游》以舒展笔力铺展地域格局,将青春记忆呈现在时代背景之上。第16节淮河中游地区支流的汇入与众多行蓄洪区地名的跳转,恰似狂风骤雨骤降,汇聚而成滚滚洪流,令读者喘不过气来,生成一股厚重似泥土般的力量。古今光景交融共生,格局开阔沉郁。《安丰塘》聚焦有着两千六百多年历史的芍陂古堰,不把古迹当作静止怀古符号,而是书写了古堰至今源源不断为城乡泵出生机,古老水利文明持续滋养着一方水土。《大寿县》堪称一卷诗写寿州方舆,董子读书台、赵家老台市集、瓦东瓦西的灌溉干渠次第铺陈,纸上漫步便是一场精神还乡,用诗意打通了千年历史沧桑与当代乡土变迁,古与今自然相融。
最让我感佩的是,诗人始终扎根在低微烟火处,擅长以江淮乡间日常物象来承载厚重情思,乡土叙事温润通透。整本诗集兼顾山河壮阔与个体悲欢,既书写了淮水滋养下故土的温润荣光,亦不回避洪水泛滥、家人离别、城乡撕裂带来的生存困顿,人文关怀沉稳而笃定。和当下诸多的地域诗歌有所不同,作者木乔始终持守着泥土般诚恳的写作姿态。一河一塘、一祠一路,皆承载着鲜活的个体命运、广阔的乡土根脉与时代变迁的瞻望。以整条淮河收纳乡愁,用数万诗行留存一方水土,可以说是近年来乡土诗歌中极具特色的突破,平淡舒缓的诗句,拥有绵长耐品的文学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