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延毅

　　小凤的名子是妈妈起的,鸡窝里飞出金凤凰是妈妈的梦。
　　小凤家就母女俩,幼小的小凤是在妈妈的背篓里度过的,背篓下面有两个洞,可以伸出两只脚。妈妈做瓦匠小工活,干活时把她背在背上,一背就是五年,妈妈脸有多黑,小凤的脸就有多黑。快到上学念书的年龄,妈妈送她上学前班。第二年,上小学年龄不够,妈妈跟老师商量,让她试读,谁知这一念就到了小学毕业。村里人很奇怪,一个哑巴怎么读的书?
　　直到小学毕业,村里人没听小凤说过一句话,都说小凤是哑巴。有一次,小凤的确也说过一句话。那天放学回家,小凤饿得慌,扳了奶奶家的玉米棒,被奶奶看见打了一顿。
　　“奶奶,我是你的亲孙女哦……”小凤哭了,哭得很伤心。
　　小凤生下一个月,爸爸就跟娘离婚了。从堂屋分出来的半间房是她们的家,门开在后面。虽说和爹爹奶奶住一起,但各走各的道,从不往来。因为不同意女儿自选的婚姻,外婆也不往来。苦命的妈妈要供女儿上大学,争这口气。
　　更让村里人吃惊是,小凤小学毕业还考上了省重点中学。学校离家太远,要走七八里地,她早出晚归,一天四趟。小凤学习十分刻苦,一转眼,六年的中学生活挺过来了。高考后,她的志愿是北京外国语学院,妈妈怕她填高了,叫填上海。小凤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她是被复旦大学看上的,上海的录取通知很快就到了。母女俩又高兴又着急,着急的是三万块钱学费到哪里去搞呢?一个做瓦匠小工的,哪来这许多钱。这些年,要不是邻居们帮衬些米呀菜呀,日子都没法过。
　　小凤妈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人。当她站到一家高大的门楼前,心里完全不是滋味,眼泪直往下淌,怔了好半天才举起沉重的手,扣响铁门的门环。第二天,一个骑摩托车的人来到家门口,掏出三万块钱,对着小凤说:“叫我爸爸,我给你钱!”他掂着手里的钱,望着小凤。小凤两手叉着腰,双脚叉着拦着门,眼见这个人,气不打一处出:“我没有爸,我爸早死啦!我不要你的臭钱!”把钱扔到地上,关上门。来人被吓愣了,手直抖,半天缓不过气来。这个负心的小包工头,想不到会受到自己女儿如此奚落,他捡起钱,落寞沮丧地走了。
　　村里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都来帮忙。你一百我五十,一下子凑了五千。小凤妈想请客,大家说,给泡碗红糖水就行啦!小凤妈过意不去,还给每家送上四个红鸡蛋。
　　小凤拿着通知书到银行争取到一万块钱贷款,还差一万五。小凤打电话到上海,指定要校长接。小凤心有不甘,她向校长提出条件:学费要减一半,开学时要亲自带车来接,不然不去!校长也纳闷:哪有考生敢向学校提条件,没见过!校长一了解,小凤的成绩高出分数线80多分,当即答应学费免一半,学费总算解决了。
　　开学前,村里开来一辆面包车,问金凤的家在哪?都说不知道、不认识,车子转了一个小时找不到门。听见外面乱轰轰的,小凤跟妈妈也出来看热闹。只见一辆白色面包车,红色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金凤同学!”这不正是女儿的名字吗?小凤也看到了,只是不敢相信。过去一问,下来一个人,笑着说:“我们找金凤同学!”小凤和妈妈走过去,人们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突然,眼前的一幕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一位又白又胖又高又大的老校长,一个又黑又瘦又矮的孩子,两双手握在一起。小凤哭了,妈妈也哭了!
　　校长走进小凤家,狭小的房间,斑驳的墙壁,阴暗潮湿,只有一张三条腿的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眼前的情景让他很震撼,他一句话没说,当即掏出500块钱,说是路费,还请母女俩上餐馆谈谈。
　　当天晚上,一则《草窝里飞出金凤凰》电视新闻轰动了小城,许多人看后,流下了辛酸的眼泪。小凤家在城东草洼子村,黄土岗子的地,是个人尽皆知的穷地方。因为天旱够不上水,雨多闹内涝,种庄稼不见收,成片的抛荒地就成了草场。后来,家家户户养鸡,满城卖鸡卖蛋的大都是他们村的,城里人戏称“鸡窝子”村,名副其实,算是出了名。家徒四壁的小凤家上了电视,成了媒体关注对象,采访探望的人车水马龙。鸡窝子村出了大喜事,小凤家成了村里喜气洋洋的乐窝子。小凤的事迹一夜之间传遍全城,成了家喻户晓的佳话,人们奔走相告,都说是“鸡窝里飞出金凤凰”了。从此,教育孩子有了好榜样,像小凤那样有志气,能吃苦,成了家长的口头禅。
　　开学后,交了学费只剩下500块钱,一个月下来就所剩无几了。小凤想做家教,写了小广告贴在校门口。有位老奶奶见到这份清秀的毛笔字,十分欣赏。见面后奶奶却犯了愁,眼前这孩子还没有孙女高,便不客气地说:“我是为我孙女儿请家教,不是找姐姐!”
　　“奶奶!为什么不让我试试呢?如果不行我分文不取,如果行再给不迟!”小凤不慌不忙地回道。听到这话,老人也没得说的了:“唉!姑娘,不瞒你说,我已请过几个了,都不行,你能行吗?”小凤说,“奶奶,我一定行!请您相信我!”见她这么有把握,老人终于同意了。
　　女孩叫小娟,念初中,是奶奶的姨侄孙女。其实,小娟只想人陪她玩,没心思学。每周三个晚上是辅导的时候,一个月下来,两人关系处得不错,可以谈谈心了。小娟问起小凤家的情况,小凤谈起自己的身世和经历,小娟的眼湿了,伤心地哭了。小凤安慰道:“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学习吧!”从此,小娟像是变了一个人,姨奶奶感到奇怪,态度也变了。从那以后,两人像姐妹一样,小娟吃什么,小凤也一同吃。一学期下来,姨奶奶见侄孙女儿成绩一下子涨了二百多分,别提有多高兴!给小凤按每月六百元付了费。小凤有时还打打零工,除了自用,寒假回家还交给妈妈一千八百块钱。
　　大学毕业,小凤想上北京读研。老校长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学校,便留校一边工作一边读研,学费是校长给的。小凤辅导小娟也还在进行。一年后的春天,由学校担保,小凤买了一套房子。
　　夏天里,草洼子村又开来一辆面包车,走下来的是小凤,车上装满从上海带来的东西。小凤和妈妈一道,给每家送上四块上海产的水晶月饼,给每个小孩一百块礼钱,还请全村人吃了饭,小凤感谢大家多年的关照和帮助。
　　走的那天,村里人依依不舍,送她们娘俩到公路边,眼看着车子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
　　小凤带着妈妈走了,飞进她们梦想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