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旭
河流的魂,是飞鸟替它描的眉。
没有飞鸟的河是哑的,像人没了眉峰,连风掠过都少了几分灵动。如今的汲河不一样,麻雀啄着水面的碎光,斑鸠在柳梢搭窝,白鹭把影子浸在水里,连鸬鹚扎进波心的模样,都成了摄影人镜头里最靓丽的活气——这里早成了鸟的乐土,也是人看不够的景。
河的衣裳,是岸边的草木织的。若把汲河比作铺开的长卷,那岸柳的垂丝、汀上的竹影,还有漫坡的花草,就是给长卷镶的边。走在河边的人,脚边是打旋的花,眼里是淌着的绿,连笑都沾着水汽,软乎乎地落在风里。
河的趣,藏在水里的活物里。我骑摩托过汲河大坝时,总见鱼群在浪尖翻跟头,银闪闪的鳞光晃得人眼晕。有回撞见两对鸳鸯,躲在水草深处,脖子缠成细巧的结,连水波都不敢惊动。突然“呼”的一声,一只野鸡被马达声惊起,长尾拖在身后,像枚黑亮的蝌蚪,游进了汲河清凌凌的浪里。
往远了看,白鹭总爱成群结队地来。夏天的日头正烈,它们却像赶场似的,朝着田野里的机器声飞。机器是唤它们的号子——翻耕的泥土里,藏着黄鳝、泥鳅,还有土狗子、蚯蚓。一个人驾着旋耕机,在白茫茫的田埂上挪,机器喘着粗气,吐着淡烟,也吓不走这群“食客”:前头的白鹭盯着大些的黄鳝,后头的专拣细小的蚯蚓,各有各的念想。田边的秧苗水灵灵的,绿得能掐出水,像十八九岁的姑娘,一天一个模样——农事不等人,端午前总得把秧插下去。
我停了摩托,举着手机拍,照片不过瘾,又录视频。正巧有人拎着水瓶过来,我问他:“这是三流乡的地吧?”他说:“岔路镇共同村黄郢组。”语气轻得像风,我心里却猛地一沉——这地方我熟,熟到能想起冬夜里打河堤的冷。
我们把河洼叫“湾”。每年入冬,岗上的人都要往“东大湾”去,官方叫“兴修水利”,我们俗称“打河堤”,像是赴一场固定的约。我第一次去,是跟着小舅,背着咸菜、大米,裹着铺盖,浩浩荡荡的人群往汲河走。动员会开得热闹,区委书记讲话,公社书记强调,誓言喊得震天响,标语挂在各队的临时搭建的草棚子上,“兴修水利,利国利民”“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字里行间都是劲。总指挥部设在黄岗大队部——后来黄岗改叫黄店村,再后来并到了共同村。大喇叭里,时而通报批评落后的工段,时而表扬先进的队伍,间隙还会飘出《迟到》《甜蜜蜜》《新鸳鸯蝴蝶梦》等流行歌曲,混着寒风,倒也不那么冷了。
清晨的霜厚得像雪,我们踩着田埂往工段去,工具在手里晃。干了近一个月,把夏天洪水冲垮的豁口填上,才算完。可冬天修的坝,经不住夏天的洪水啃咬,来年汛期一到,坝又破了,洪水漫过田,我们再赶来抗洪,望着水叹气。如今,当年打河堤的人大多不在了,他们没见过东大湾的现在:汲河的埂坝铺了水泥,沿途立了好几座排灌站,机器像人的心脏,涝了就把田里的水抽进河,旱了就引河里的水灌田,再也不用靠人扛着铁锹跟老天较劲儿。
2018年夏天,洪水还是来了。汲河岔路段冲垮了,共同村、水楼村的早稻泡在水里半个月,穗子都烂了,受涝区域庄稼颗粒无收。上游裕安区固镇镇的河段也破了,整个镇子都淹在水里。岔路镇两头忙,东边守汲河,西边守沣河。汲河的指挥部设在黄店村老村部,沣河的在林丰小学。我以“农民记者”的身份赶过去,看着他们在水里泡着:汲河边,村文书顾玉章与党员们抬着柴油机和抽水泵,号子声响彻汲河,衣服全湿了;村支书胡建学带着人打木桩,从河底往岸上垒。沣河边更险,时任村营长的陈传保冒着雨,在齐腰深的水里扛木桩,浪打在他身上,他也没退一步——那坚定的模样,我到现在都记得清。
今年再去汲河,看见“汲河葡萄园”挂果了。三年的功夫,葡萄藤长得旺,一串串果子垂下来,像一群光脚的孩子,坐在河边把脚探进水里拍浪,笑声脆得像百灵鸟扑棱翅膀。整片园子绿莹莹的,风一吹,就像汲河的浪滚到了岸上。宽大的葡萄叶下,果子挤在一起,像在听河讲这些年的变化。尤其是“阳光玫瑰”,皮儿绿得透亮,胖乎乎的,像月色里醉了的杨贵妃,连眉眼都带着柔劲儿,能把人的心思勾软。葡萄藤缠在架子上,像飘着的石榴裙,不知要醉倒多少路过的人。
又站在汲河边,心里像被河水浸过,五味杂陈。滋味这东西,本就是说不清的——白居易“最爱湖东行不足”,是喜的滋味;崔颢“日暮乡关何处是”,是愁的滋味;李清照“沉醉不知归路”,是乐的滋味;范仲淹“燕然未勒归无计”,是苦的滋味。而我的滋味,藏在汲河的浪里:是打河堤时的冷,是抗洪时的急,也是如今看鸟飞、闻果香的暖。
《人民日报》里有句话说得好:“岁月浅浅,余生漫漫,予一半烟火谋生活,许一半诗意得清欢。”把日子嚼出滋味,把时光过成景,大抵就是这样了。只有汲河的水知道,这些年的滋味,都浸在它的波心,也刻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