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面馍夹酱豆

(2025年11月27日) 来源:皖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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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云喜

  “一坛酱豆醉童年,最是匆忙六月天。赶走苍蝇封上口,秋来下肚太香甜。”每当想起家乡皖西霍邱的这段顺口溜,鼻尖仿佛立刻萦绕起酱豆的香辣与死面馍的味道,任凭走遍天涯,这味道也始终挥之不去。成家后,常为生计奔波他乡,街头小吃尝了无数,心底最念想的,仍是母亲亲手做的死面馍夹酱豆。每次回老家,只要条件允许,总想让老娘,摊几张死面馍,炒一碟辣乎乎的酱豆子,吃了才过瘾。
  皖西的夏天,是浸在酱香里的季节。母亲会适时挑拣一盆颗粒饱满的新黄豆,用清水淘洗几遍,泡上大半天,等豆子吸足水分胀得圆圆滚滚时,便架起柴火灶,将豆子倒进大锅里慢慢烀煮。要一直烀到用手轻轻一捏就碎,才捞出来控干水分,拌上面粉,让每颗豆子都均匀裹上一层“白霜”,再摊在屋内的案板上,盖上新鲜的南瓜叶或野麻叶之类,捂起来发酵。那一阵子,母亲总时时惦记豆子发酵情况,早晚都要掀开叶子瞧一瞧,直到豆子表面长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才能放下心来。
  接着,把发酵好的豆子倒在竹匾和簸箕里晒干,筛去粉末后装进陶坛。按比例撒上盐,爱吃辣椒的人家,再添些碾碎的干辣椒,倒上凉白开没过豆子,用麻绳扎紧坛口,搬到院子里通风向阳处暴晒。母亲每天早晚都会打开坛口搅拌,赶走坛子周边的苍蝇,再仔细封好。阳光日复一日炙烤,坛里的豆子渐渐晒成了诱人的红亮色泽,酱香顺着坛口缝隙悄悄溢出,引得我们这些孩子们时常背着大人跑到坛边,深吸一口那勾人的香气。等到酱豆晒得足够入味,母亲便会舀出一两勺,配上切得细碎的葱姜蒜末和鲜辣的青红椒,在柴火灶的热锅里快速翻炒,油星“滋滋”溅起时,豆香混着料香瞬间漫开。盖上锅盖,小火焖上一两分钟,让滋味彻底融在一块,一盘香辣入味的家常酱豆小菜便做好了。
  死面馍的做法看似简单,却最见真功夫。母亲用葫芦瓢从“八斗”里舀半瓢面粉倒入小盆,加清水搅成稠面糊。待大铁锅烧得滚烫时,用铁勺子舀起面糊顺着锅边溜下去,轻轻用手或锅铲摊平,盖上锅盖焖上片刻。很快,锅里就传出“滋滋”的声响,掀开锅盖时,一股纯粹的馍香扑面而来。只见那馍的底面结出薄薄一层锅巴,金黄焦脆,上面则软糯劲道。这种不经发酵的死面馍,质地紧实耐嚼,正是夹酱豆的绝配。
  我对酱豆的偏爱,是在艰苦岁月里慢慢养成的习惯。上世纪九十年代,农村日子尚不富裕,我读初中住校时,每周都要从家带些母亲做的杂面馍留着早晚泡稀饭,配着一罐头瓶酱豆添补生活。那时候的酱豆,调料简单,只有盐和辣椒,可就是这纯粹的咸辣,能把稀饭浸泡后的杂面馍就得格外香甜,每一口,都是味蕾的满足。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饭票眼看就要用完,我没有胶靴,没法回家取粮。正对着窗外发愁时,教室门口忽然出现了二哥的身影——他满身是雪,胶鞋和裤腿都结了冰碴,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斤兑换饭票的大米、母亲刚摊好的死面馍,还有一小罐温热的炒酱豆。二哥搓着冻红的手说:“娘怕你挨饿,临走时刚摊的死面馍,让我给你送来。”那天在宿舍,我吃着死面馍夹酱豆,泪珠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那是我吃得最香的一顿馍,麦香与酱香里,裹满了家人的疼爱。
  炒酱豆的滋味,也随着时间推移慢慢丰腴起来。以前农忙时,炒酱豆几乎不放调料,酱豆也会自带香。只有农闲时,母亲才会切些生姜蒜末和青红椒,与酱豆同炒,不用放鸡精味精,香味也能飘满整个院子。现在生活好了,炒酱豆时有的会添一把炸得香脆的花生米,或是切些瘦肉丁、放点虾仁之类,让酱豆更有灵魂,愈发醇厚可口。可我总觉得,母亲用柴火灶炒的原味酱豆最是难忘,那红亮的油汁裹着饱满的豆粒,咸鲜中带着微辣,一口下去满口留香,绝不逊色于那些复杂的什锦酱料。
  农忙时节的田埂地头,死面馍夹酱豆更是顶饿的主食。初秋天长,干远活时,母亲会提前摊好一摞死面馍,装在竹篮里带到田头。大人们干活累了歇口气时,掏出馍来,抹上一大团酱豆,咬一口,劲道十足,喝口凉茶,浑身又添了力气。邻地里干活的人们也时常互相分享,你尝尝我家的酱豆,我尝尝你家的死面馍,田间地头满是烟火气,暖了时光,也热了人心。
  死面馍夹酱豆的吃法,在我的家乡流行已久。这道食谱可追溯至汉晋时期,在霍邱的烟火里流转了千百年。它不仅是一道面粉与黄豆简单搭配制作的家常美食,更是游子心中解不开的乡愁。在如今五花八门的美食小吃中,死面馍夹酱豆朴素得实在令人看不起眼,可正是这份不加修饰的朴素,最能打动人心。就像汪曾祺老先生在《人间滋味》里写的,那些藏着老百姓心思的市井美味,才最能抚慰寻常人心。
  如今,母亲年岁大了,我已许久没吃她亲手做的死面馍夹酱豆了。可每当闲暇的早晚,若念起这一口,便自己动手摊张死面馍,夹上一勺鲜辣的酱豆。那瞬间,麦香与酱香交织,仿佛又回到了老家的院子里:看母亲在灶台边忙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酱豆正冒着诱人的香气。这味道,藏着岁月的温厚,裹着亲情的暖意,一路陪伴我走过人生的每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