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水的村庄
皖西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6年06月18日 来源:皖西日报
汪贤凯
如果不看导航,我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口了。那条曾被爷爷独轮车碾出两道深槽的黄泥路,如今铺了沥青,雨水落在上面打了个转,便倏忽溜走,再也渗不进去了。
从前循着路边野蔷薇的香气拐三道弯,就能望见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如今蔷薇铲平、老树伐去,一排排路灯笔直伫立,灯下是全然陌生的硬化土地。
说不清村庄是从哪一天开始消散的,最先不见的是土地独有的触感。儿时的盛夏,终日光着脚丫疯跑,田埂紫红软泥钻进趾缝,凉丝丝的,裹着腐草与泥土独有的腥气。从前的夜晚密不透风,连绵蝉鸣填满整座村落。大人们搬出竹床纳凉,摇着旧蒲扇闲谈农事家常;我们趁着夜色追捉萤火虫,点点微光拢在掌心,细碎萤火,终究抵不过眼下满城闪烁的霓虹。
后来,村庄慢慢漏了。青壮年接连外出谋生,落地城市不肯回头,街巷里的嬉闹声日渐稀薄,只剩留守老人,守着日渐空荡的宅院。最后一回在家过年,父亲宰杀养了三年的老母鸡,一桌饭菜摆在空旷堂屋,一家人默然无言,唯有春晚的欢声笑语在空屋里往复飘荡,格外冷清。
推土机开进村落那日,漫天尘土遮蔽日光。父亲蹲在磨得油光的木门槛上,抽完最后一袋旱烟,片刻之后,相伴半生的老屋便轰然倾颓。我四处找寻母亲当年陪嫁的老水缸、墙上逐年刻下的身高印记,入目只剩断砖残瓦。
脚下的土地变得开阔规整,蜿蜒细碎的老田埂尽数铲平,连片大田一望无际,大型收割机驶过,不留半分脚印。这是整治后的高标准农田,粮食亩产稳步攀升,父亲常念叨现代农业的好处。他搬进安置楼房,闲来去往新建休闲广场,却总下意识望向田野方向,手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搓了搓——高楼的座椅再舒适,也比不上旧时老屋的木门槛安稳踏实。
昔日乡邻住进电梯新居,碰面不再唠庄稼、牲口与收成,开口便互相问询WiFi密码。
生活条件实实在在越来越好,唯独午夜梦回,我依旧常会踩滑在湿润的田埂上,一觉醒来,鼻尖仿佛萦绕着熟悉的泥土芬芳,这是故土留给我仅剩的念想。
村庄并没有从地图上消失,它只是沉到了地下,成了我身体里的一块骨头。每当风吹过这片平整的田野,膝盖旧伤隐隐作痛的时候,就好像听见了那一声来自旧时光的沉闷倒塌声,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