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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年货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3月05日    来源:皖西日报


  郑金强 摄
  汪昌陆

  进了腊月,大别山的寒气便沉得扎实了。凛冽的风卷着大河滩的湿意,扑进霍山县城的街巷,发出呜呜回响。可这呜咽里,偏又搅和着愈来愈喧腾的声浪,那是年的脚步,正踩着石板路,一步步近了。
  山城人不说“买”年货,独说“打”。一个“打”字,脆生生带着股闯劲,像是要征服一整年的清寒,又像是要敲开一扇厚重而喜悦的大门。这一个字,便把年节里的郑重与热切,全裹了进去。
  年货的头一桩,必是“打”猪肉。必得是农家用糠菜喂足一年的黑毛土猪,肉里才藏着化不开的香。天不亮,西大街肉铺老王的案板前就围了半条街的人。那案板上的声响,不是切,是斫。厚背阔刃的杀猪刀高高扬起,带着风的呼啸落下,“哆”的一声闷响,一条猪前腿便齐齐断开,露出大理石纹似的红白肌理,骨髓油润润的,泛着诱人的光。
  主顾们围着案板,手指点点戳戳:“要二刀坐墩,炖萝卜最香。”“前夹心肉给我留着,剁馅子包包子,嫩!”老王头也不抬,刀起刀落,分毫不差。他媳妇随手扯一方草纸垫在秤盘里,称好肉,用浸了水的棕树叶三缠两绕,打个活结递过来。那肉提在手里,沉甸甸的,棕叶的绿衬着肥膘的白、瘦肉的赤,颜色鲜活得仿佛能滴下油来。这沉甸甸的分量,便是年节里最实在的底气。
  肉铺的香气还没散,不远处的菜市场早已熙熙攘攘,声浪如潮。卖干菜的妇人守着摊子,竹匾里的笋干褐如古铜,豇豆干扭成墨绿的绳索,石耳则是一小堆珍贵的乌云。她随手拈起一片石耳,对着天光一晃,声音里满是自豪:“瞧瞧,正宗的马家河崖壁上采的,吸了一年的云雾呢!炖鸡汤,鲜掉眉毛!”
  旁边的粑粑摊,更是透着年的喜气。将糯米蒸熟,倒进石臼里舂得极韧,再捏成圆圆的饼,点上一朵洋红。那白,是莹润的玉白,透着糯米的清香;那红,是眉心一点胭脂,小小的一点,却把整一年的喜气都点了出来。
  最勾人脚步的,是空气里那股霸道的复合香气。它从巷子深处漫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你的鼻子往深处走。源头常是些不起眼的小摊,一口大铁锅支在炭火上,锅里浓油赤酱,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那是在卤“过年菜”。
  卤汁是老的,不知传了几代,酱色深得像夜色,却又透着透亮的光。油花一圈圈荡开,浮着八角、桂皮、花椒、干辣椒,像一幅年味的地图。师傅系着油亮的围裙,手里一把长筷,翻动着锅里的宝贝:猪蹄胀得发亮,牛肉筋络分明,豆干鼓起了肚子,连最普通的鸡蛋都被染成了琥珀色。他头也不抬,只问一句:“要啥?肥的瘦的?要不要切?”话音未落,长筷已经精准地夹起主顾要的东西,称好、切好,浇一勺滚烫的老汤,塑料袋一扎,热气一冲,香气便扑了你一脸。那一刻,你便知道,年真的来了。
  肉香、粑香、卤香,一层层叠上去,把整条街熏得发酥。而在这浓郁的香气里,又漫漫浮出几抹红,一缕墨香,那是东街口的春联摊子。
  陈先生的春联摊子,是腊月里东街口的一道风景。一张老漆斑驳的条桌,四角用石块压着大红的纸,风一来,哗啦啦响成一片喜庆的海。陈先生是退了休的教书先生,瘦却精神,穿一件藏青对襟褂,袖口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他站着写字,背挺得笔直,像是还在讲台上。
  “陈先生,来对七个字的大门对!要配咱霍山的景!”一个汉子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
  陈先生点点头,裁纸、折痕,动作行云流水。狼毫蘸着徽州老墨,在端砚里磨出乌亮的光。“春染茶山万壑翠”七个大字跃然纸上,力透纸背,带着颜筋柳骨的风骨,又藏着茶山的清润。围看的人便喝彩:“好!有山味!”
  再写下联“雨滋茗叶千村青”,上下联一对,霍山的茶山、茗叶便都藏在了里面。不讲花哨的吉祥话,说的都是跟前的事,是山里人一整年的生计与盼头。
  对子是红的,灯笼更是红得耀眼。北门口,老篾匠汪师傅的摊子最是惹眼。竹子在他手里像是有了魂灵。霍山的灯笼,专糊一种土制的棉纸,柔韧透光,点上烛火,光便柔柔地漫出来,看得人心也跟着软和、亮堂。
  有人来订“五谷丰登”的走马灯,但见汪师傅取出极薄的竹片,细细雕琢出稻、黍、稷、麦、豆的模样,用染了色的透明鱼线系在内圈竹轮上。灯顶留一空,热气一熏,竹轮便悠悠转动,五种作物便在灯壁上投下游动的影,生动得像要落下谷粒来。
  也有小孩子来买兔子灯。篾条扎出憨态可掬的模样,糊上白纸,点上两点朱砂眼,底下安四个小木轮,牵一根线,便能满街跑。那团暖光,跟着孩子的脚步,跑过石板路,跑过旧巷口,把年的喜气送到了每一个角落。
  我立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忽然明白,这满城风雨无阻、穿梭不息的人们,打的哪里仅仅是年货呢?
  他们打的,是一整年的辛劳,换来的一份圆满;是一家人的期盼,凝成的一份团圆;是大别山的峰峦叠嶂,沉默不语,却用最深的沟壑蓄着泉,用最硬的岩缝抱着土,在每一个岁寒的尽头,稳稳地托出那一轮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