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水都江堰
皖西日报
作者:冯文
新闻 时间:2025年12月04日 来源:皖西日报
冯文
这水,到底是不一样的。 三十年前初访都江堰,是少年游山玩水的走马观花。那时的水,在我眼里,是浑黄的,是喧闹的。走在安澜索桥上,只觉桥下水势浩大,桥身摇晃厉害,有些怕人。那时的都江堰,于我,只是一处遥远的、热闹的风景,彼时不懂李冰父子的智慧,只觉山水壮阔。与故乡皖西那片贫穷而沉默的土地,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三十载光阴流转,霜华染鬓,我带着女儿来到都江堰,只为再次拜谒一座古老的水利工程。 深秋的都江堰,水意是沁骨的。从山间带来的寒气,仿佛都凝在了这一片浩渺的水光里。风从江面上来,掠过两千多年的岁月,扑在脸上,清冷而厚重。我仿佛能看见那个名叫李冰的蜀郡守,就站在这片水与沙的混沌之前。他没有留下什么玄妙的哲学,只留下三字经般的“深淘滩,低作堰”,留下一个“鱼嘴”,一道“飞沙”,一座“宝瓶口”。 离了江岸,我信步走上秦堰楼。从秦堰楼俯瞰,整个都江堰的工程布局尽收眼底。不同于现代水利工程的钢筋水泥,这里的一切都与自然相融:鱼嘴分水堤卧于江心,将岷江剖开;飞沙堰低卧岸边,静静等候汛期的考验;宝瓶口劈山而出,岩壁上的“水则”刻度,是古人丈量民生的标尺。登上伏龙观远眺,内江水流如碧带穿城而过,滋养着两岸万亩良田,难怪《史记》记载“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 山间的二王庙,在深秋里显得格外肃穆。古木参天,枝叶已是深红浅黄,斑驳地映在朱红的墙壁与青灰的瓦当上。殿宇森森,供奉着传说中的李冰父子,或是助他治水的功臣。香火的气息混着落叶腐烂的微醺,氤氲出一种人神交融的迷离氛围。我忽然想,后人为何要在此为李冰立庙,又为何要附会出一个“二郎神”来?或许,对于那受尽水患又得其恩泽的百姓而言,这样伟大的功业,已非凡人所能及,必得有神明的相助,方能解释得通。李冰,便在这代代的传颂与香火中,从一个杰出的工程师、一个勤政的地方官,渐渐地羽化成仙,成了庇佑一方的水神。人因功业而近于神,神又因慈悲而还于人间,这大概是中国民间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一种信仰了。 在二王庙的碑刻前驻足,李冰石像衣纹简练,目光沉静,仿佛仍在凝视着他耗尽心血驯服的江河。 我的思绪,便不由地被这巴山蜀水牵引着,逆着时光,飞越千山万水,回到了我的故乡——安徽皖西。那片同样被一项伟大水利工程所深刻改变的土地。 淠史杭,这个名字,念在嘴里,没有“都江堰”那般古雅,却有一种泥土的实在感。它是三条河的浓缩:淠河、史河、杭埠河。而在上世纪那个火红的年代,它成了一项伟大工程的名字,一个堪与古堰媲美的人间奇迹。 我的眼前,仿佛不再是都江堰的浩渺水光,而切换成了大别山麓的另一种图景。没有铁锤与凿子的叮当,取而代之的是百万民工肩挑手抬的号子;没有“鱼嘴”与“飞沙”的奇巧,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巍然耸立的大坝,如“横排头”那般,将淠河水拦腰截断,汇成一片人造的汪洋。那是一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人们靠着最原始的劳动工具,靠着近乎信仰的意志,在红色的土地上,开凿出总长两万多公里的渠道。那水,便顺着沟渠,流进了千年干旱的丘陵,流进了龟裂的土地,也流进了祖辈们焦渴的期盼里。 这淠史杭,不就是二十世纪的都江堰么?李冰父子面对的,是一条不羁的江河;而皖西的儿女们面对的,是一片广袤而干渴的土地。一个在“堵”与“疏”之间找到了精妙的平衡,一个在“蓄”与“引”之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时代不同,工具各异,但那颗为了造福于民的心,却是相通的。 在我的家乡六安舒城,早有一个更古老的回响。那便是七门堰。史载,那是西汉初年,羹颉侯刘信所建。他利用杭埠河出山的自然坡度,效仿都江堰的原理,以“七门”引水,浇灌舒城沃野。七门堰于2023年成功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丰富了中华民族的水利建设史。它没有都江堰的宏大,也不及淠史杭的壮阔,它只是静静地流淌在那一方土地上,滋养了堰区百姓两千多年。它像是一个微缩的都江堰,一个古老的序曲,预示了后来那场更为波澜壮阔的治水乐章。从七门堰到淠史杭,这其间,是一种怎样坚韧的传承? 我缓缓走下山来,心中一片澄明。深秋的风,依旧很凉。天色向晚,都江堰的水声在山谷里愈发显得沉宏。我回头再望一眼那暮色中苍茫的水色,夕阳西下,岷江被镀上金边,江水带着千年的故事奔涌向前。 三十年前初见,只识山水之形;三十年后再访,方悟水利之道。都江堰的江水,七门堰的渠流,淠史杭的天河,虽分处巴蜀与皖西,却同样承载着先民的生存智慧与家国情怀。李冰父子的坚韧,刘信的远见,近百万淠史杭建设者的奉献,都融入了流淌的碧波,成为滋养文明的血脉。 再次踏入这片浸润千年的土地,江水依旧滔滔。拜水都江堰,敬的是古人的智慧,更敬的是为民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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