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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的秋天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5年10月30日    来源:皖西日报


  吕树国

  我们村的秋天毕竟最像秋天。爬上后庄大坝,举目四望,稻田一路铺出去,黄得耀眼,黄得舍不得割——我头天这样想,第二天一早,我爹我娘就率领我大姐二姐挥镰刀下田了,我姑我姑父率领我表哥表姐挥镰刀下田了,村里其他人家也带着家人挥镰刀下田了。一时间,田里都是人。不几天,满眼黄澄澄的稻田就变得光秃秃的了——倒也不是全秃,还有些稻棵子,或挺立或倒伏在田里。
  我跟爹央求,给我磨把镰刀吧,我想下田割稻。爹说,管好你的牛。
  我跟娘央求,给我磨把镰刀吧,我想下田割稻。娘说,看好你的鹅。
  清早,他们去田里继续割稻,我牵出我的牛。露水真大,农历八月的露水,大得能打湿裤脚,田埂上走一趟,裤腿湿半截。我本可以骑在牛背上,可现在还有一群鹅,我不能骑在牛背上赶鹅,不然,鹅就飞了,只好牵着牛赶鹅。牛是老牛,通人性,低下头,等着我踏上去,再一昂头,把我掀到牛背上。我拍拍牛,指指前面那群鹅,牛明白了,摆摆耳朵,又低下头,慢吞吞移动四蹄。前面的鹅别看就两只脚,也别看两条腿短得挨了地,可它们张开翅膀,凌空、着地,再凌空、再着地,比牛的四条大长腿跑得快多啦,又是一大群,真不好管。我拉直牛缰绳,牛奋起四蹄,勉强跟上鹅群。
  鹅们抢着下到刚割过的稻茬田里,抢食散落的稻棵稻粒。鹅的脑袋没有拳头大,里面能装啥?整天就想着吃。
  牛就不一样了。大坝坡底的草不少都老了,牛低头去拱夹在其中的嫩草,再扬起下巴,用下槽牙切断,慢慢咀嚼;寻不到,也不恼。牛吃高兴了,会抬起头卷起上唇,扭头朝你笑。大眼睛水汪汪的,映出朝阳的红边。
  我突然可怜起牛来,稻子割完了,牛就要被套上套,碾场,犁田,翻地,然后种油菜,要干一个多月;春天时春播,秋天时秋种,人早起,牛也早起,人晚归,牛也晚归,一年年周而复始。牛,来到世上,就是为了要累死在乡间吗?那时我万万没想到,牛死后,人还会吃它的肉!
  稻子割完,挑到场地上,准备脱粒。大姐二姐忙假放完回学校了,村里一些孩子也背上新书包上一年级了。我找我爹说我想上学。我爹摆摆手,“明年再说。”
  我娘倒给我找了个活,“不是没事干吗,去,拾稻穗去。”
  大人们都在场地上忙着脱粒,平常一块儿玩的小孩也都去上学了,只有我挎个小篮,像后来我学到的一个感叹号似的,在旷野一样的稻茬田里走几步弯一下腰,捡拾稻穗——这一大片天地都属于我的了。我拾着拾着,忘了正事,开始追逐起蚱蜢来。蚱蜢捉到手里,没怎么着呢,腿就断了,半截子在我手里,另半截子却飞走了。这让我羡慕不已,能飞已经很厉害了,缺了腿还能飞……
  爬上大坝,远眺,天地在极远处合拢,画面由清晰渐渐模糊。微风游动,能闻到新割的稻茬的清香。北边一片葱绿朝我扑来,是一块玉米地。四周无人,我大大方方唱着属于自己的歌,一跳一跳跃下大坝,走进了那片玉米地。我经验丰富地掰了几颗嫩玉米棒子,返回大坝。藏好玉米棒,薅了几把干草,又跑回家偷了一盒火柴。
  大坝上冒起一股烟,能闻到烟杆中有烤玉米香气。看火候差不多了,我扒拉出玉米棒。玉米粒本来晶莹剔透,现在烤成了焦黄,玉米汁咝咝响着往外冒,聚成小水珠,挂在玉米粒上,欲滴未滴。香气像一把钩子,探进我肚里,我五脏六腑一下乱了。
  我一脸黑灰一嘴黑灰回到家,已到傍晚放牛放鹅时间。我爹看到我的鬼样子,愣了一下。我趁他还没伸出巴掌,赶紧跑到牛圈,牛却不见了;又赶紧跑到鹅笼,鹅也不见了。原来大姐二姐放了学,早我一步放牛放鹅去了。我知道自己闯下大祸,闭上眼睛等着挨巴掌,等了好一会没等到,睁开眼,我爹已回到场地上忙活去了。秋天真好,收稻子真好,动不动就爱甩巴掌的那人脾气都变好了。
  稻场地上稻子一堆一堆,溜尖溜尖的,夕阳打在上面,橘红和金黄搓在一起,稻粒颗颗放光。村上人脸上也放光,都在笑,看着夕阳笑,看着稻子笑,甚至看着我笑。笑容那么多,淌得满稻场地都是。
  晚饭吃的是秋辣椒炒鸡蛋。这些天,鸡们胸脯挺得高高的,吃虫吃稻,劲头十足,蛋下得勤。几十只母鸡每只一天下一个,一天就有几十颗蛋,我娘大方地炒了三个。秋辣椒辣,我不惧它,吃得香。我爹站着就把饭吃完了,不知从哪抓出一瓶七毛烧,抿了一口,按上瓶塞,一抹嘴,又回到稻场地。
  月亮升上来,真亮,凉意也如月光笼罩下来。我躺进草垛,仰望星子一粒连着一粒,像万只萤火虫牵着手,舞成一团。月光扫过歪脖子树,树影子贴到墙上,墙上似乎有一条龙,一股风来,龙就张牙舞爪起来。瞌睡来了,我努力睁大眼睛,努力了几次,还是没顶住,睡着了。
  我睡着的时候,娘拿来了蚊帐和苫子,在场地边铺了稻草,垫上苫子,蒙上被单,支起蚊帐,再一把扯起我,拽进锅场(厨房),放进大木盆里。盆内已放了热水,我给烫了一激灵。我娘手脚麻利地从头到脚把我搓洗一遍,擦干,然后塞进蚊帐,“今晚陪你爹看秋。”
  娘又回到场地,和爹继续脱粒。场地上稻捆子堆得像小山,他俩又是急活的人,定要忙一夜的了,根本不需要看秋。
  一折腾,睡不着了。夜静的只听到脱粒机咕唧咕唧的震响。这响声我白天经过脱粒机旁没听到,而此时,它响得一会儿清脆,这是在空转;一会儿沉闷,这是在脱粒。我仰面躺着,月亮走到中天,光透过蚊帐时绊了一下,细瞧,露水打湿了蚊帐,好多网眼充盈了水滴,越聚越大,掉下了一颗,砸到我脸上。
  脱粒机声音弱了,爹娘许是累了。我掀开帐门,见他俩踩脱粒机的腿微微发颤,我很想叫他俩歇歇,又怕挨熊,就关上帐门。星子稀疏了,月亮西斜了,迷迷糊糊听到我爹说这堆稻子卖了离万元户就不远了,我娘说秋后该定砖了明年春天就能动工,我爹说盖好新房定媳妇才有底气,我娘笑,他才多大倒想定媳妇啦,我爹说快得很,呼噜一下就长大了……
  我眼前亮起光,几间新房出现在光里,红砖灰瓦,窗户亮堂,屋地没有泥灰,光脚走都不会脏,和大姐二姐念的书上画的房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