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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鹅记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5年10月23日    来源:皖西日报

  时培余

  约莫五六岁光景,我就跟着奶奶放鹅。春天的时候,专拣草嫩的地方,彼时草绒绒的,鹅的片羽还没有生出,浑身上下只罩一件纯色的浅黄色衣裳。我们家通常只养八九只鹅,不用刻意去管它,任由它们吃草疯跑。
  这是小鹅菜,这是荠菜,这是车盘菜……奶奶专心教我,指着一棵一棵野草。小鹅很黏人的,你追我赶地跑出去一段距离,抬头看不见人就张开肉翅往回跑。不久,小鹅鹅黄色的绒毛开始泛白,这时要长片羽了。最先武装起来的是双翅,一天一个样,由翅膀而周身。食量也随之变大,青草或小鹅菜已不能满足它们快速生长的需要,我将园子里新割下来的鹅菜切碎,里面拌上秕谷。为了小鹅长得快,头年打稻子的时候,就须得把下风口的秕谷统统收起来。一开春就得辟出一块菜地来撒上小鹅菜种子,莴笋叶也可以抵挡一阵子。青黄不接的时候,好在有野生的小鹅菜。每日后晌,我就提着竹篮,拎着木柄的铲子,在田埂上找奶奶教我认识那种小鹅菜。
  一个人挖鹅菜是无趣的,须得三四人呼朋引伴着去才好。挖鹅菜是正当的理由,往往“掷草游”成了心心念念的节目。大家伙起先是分散开的,你顺着这条埂,我顺着那条埂,手脚麻利的几条埂顺到头就有了大半篮子的小鹅菜。回头看看,各自已距离有些远了。“喂,往那边,往那边。”玉山篮里总是最多的。他已经选了一块较为宽阔的地方,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夸张地跨着大步从坑那边往站着的方向量步数。“一二三四……”直到大家伙齐声喊停。一人从篮子里抓一把小鹅菜放进坑里,远远地站在起始线上拿铲子瞄准那坑。掷到坑里,那坑里的小鹅菜自然就是战利品。因铲子有铁柄和木柄之分,手上准头有高下,看那篮子有的即将见底,有的就要堆到篮子襻了。当然不会让小伙伴挨骂的,在回家的路上,就你一把我一把地往那篮子里添。哈哈,快乐就像每年的春风,来去都夹杂着暖意。
  放下篮子,打开鹅笼栅栏,小鹅扑棱着已经初具规模的翅膀,训练有素的小分队似的成一路纵队往门外跑。老母鹅慢条斯理地走在队伍的后面,出了塘坝,一边向南通向支渠,一边向北通往大路。老母鹅这时已踱到队伍前面,它见主人没言语,就径直带着儿女们往南走。
  到了小满前后,地里麦子灌满了浆液,坚挺着芒刺。支渠南边的游家老荒西高东低,老一辈人说像一条龙,西边是龙头,东边尾巴耷拉在狭长的引水渠边,中间打了个弯,平添了一条龙的盘旋之势,鹅们则分散在坟头之间的凹地里低头吃草。
  小鹅们嗉囊鼓胀起来,估计吃饱了。几轮攻伐,放鹅的人已经大汗淋漓,便有人嚷着,“不玩了,不玩了,饮饮水,该回家了”。桂姐姐是我们中间最有分寸的一个,男孩子只知道玩,有桂姐姐在,大人们省去很多心。
  坟地东边过了小溪,横竖四口大塘,是生产队的当家塘,隐约记得当时承包给了姓许的人家,终年有一“老歪”(姓名不记得了。记得他腿脚不大好,走路一歪一歪的,都叫他“老歪”。)在草屋里住着,负责看塘和喂鱼。大伙横过竹竿,围拢鹅群,小心翼翼地下到溪水里,再爬上鱼塘那边,太阳就要藏到西边龙头后面了。鹅们不分哪家的,一股脑冲向塘水里,拍打着翅膀戏水;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又从较远的地方露出头来。母鹅稳重,只在岸边浅水处蘸一下水理一下毛,再蘸一下水理一下毛,反复着动作,一点也不烦。
  它们戏水,我们也不闲着。游泳,可不敢。这是一段闲暇的时光,绝对不会无事可做。掼炮,虽说泥巴随处可取,但我们偏爱两口塘中间支渠埂的白色泥巴,黏得很,揉活了有韧劲。五指并拢挖一块起来,反复摔打,待泥巴被盘活之后,揉成饼状,约一拇指厚,从中间向四周捏,底部越薄越好。一手托举翻转,口朝下,用力猛地一掼。你只听那声音,啪,一声闷响,泥巴整块趴地上;砰,一声脆响,底部炸裂开一个口子。多大的洞赔多大的泥巴,其余的人纷纷拽泥巴往那洞上补。不服,再斗。赢了一大坨泥巴,喜不自胜。
  玩着玩着,事情就出来了。七手八脚的,不知是谁在那洞上按了一块黄泥巴,规矩一旦破了,这天的游戏就算告一段落。第二天嘛,大家好像集体得了遗忘症,隔天的事谁也不会提,游戏还是一如既往。
  玉山当属我们当中手最巧的。一块普通的泥巴,一根不起眼的茅草,片刻工夫,手起草落,四四方方泥巴便成了一把手枪,枪管、枪座、弹匣棱角分明,叫人眼馋不已。
  因是白泥,晒干之后更是雪白纯净,煞是好看。我们都视那一方白泥如珍宝。不久后的夏天,再寻白泥就不那么容易了。我们村兴起制作炮仗,几乎家家都成了加工厂。白泥因其独有的黏性,干了又极轻,备受青睐,户户都派人挖白泥。
  掼炮,耍泥枪,打仗,戏水……统统被做炮仗的不同工序替代。遭殃的除了渠边的白泥,还有各种书籍,本来八辈子也遇不到一块的书和泥巴,在书纸被搓成纸管后,泥巴牢牢地封住了它的嘴。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承载着千家万户的喜庆和愿景,一地殷红的纸屑,泥巴四散奔走无处找寻,连带着我们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