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真诚地望着你
皖西日报
作者：张姝彦
新闻 时间:2025年10月09日 来源:皖西日报
张姝彦
身处江淮间的小城,牛羊是农村院落常见的生灵,马却难得一见。第一次和马亲密接触是在新疆的莽原上。
霍尔果斯大桥边,牧民牵着毛色发亮的马匹招揽游客,我攥紧缰绳战战兢兢地跨上马鞍,镜头里定格的不只是骑马的姿势,还有初遇草原生灵时激动又带点惊恐的表情。一路游下去有很多地方都可以骑马,因为跟团,时间比较紧,又骑马拍照打卡了很多地方,却始终没试过纵马长奔。
报名自驾乌兰布统,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奔赴。抵达乌兰布统的次日,起个大早去看日出和平流雾,然后就是去军马场看马儿们出栏,感受万马奔腾的激昂场面。我们贪恋壮观的日出和仙气飘飘的平流雾,错过了马群出栏的正时,但经过协商还是被放进了马场。
同伴们急步往里赶,我低头发微信的片刻落在了后面。当我抬头时,黑压压的马群正迎面冲来,蹄声如惊雷碾过,瞬间将我围在中央,我本能地失声尖叫。经验丰富的领队兼导游大喊:“站在原地,别动!”我僵在原地屏住呼吸,看马群如潮水般从身边涌过才慢半拍地举起相机。
和同伴们汇合后,领队告诉我,只要我站在原地,马儿会避让不会伤害我。如果我惊慌失措乱跑,马儿宁肯和同类挤踏也会避让我,那样马儿反而有可能受伤,说不定也会误伤我。原来这旷野上的生灵,连奔跑都带着克制的善意。
乌兰布统的景区很大,在去看晚霞的路上,偶遇一匹被夕阳镀了层柔光、额头带着白色斑点的小马。领队快速跑上去熟稔地抱住它的脖颈,指尖划过它油亮的鬃毛,小马温顺地垂着长睫,黑葡萄似的眼睛浸着清水般的坦然。领队让我们依次和小马合影。看到同伴照片里人和马温柔的光辉,我瞬间被击中了。照片上的她低头浅笑抱着小马,小马大大的眼睛,黑而湿润,目光不躲不闪,只安静地望向镜头。再看我自己的照片,小马依然是温柔的,但我却是紧绷的,僵硬的姿态让画面失了和谐,原来人与动物的亲昵还藏在眼神的松弛里。
我们打算去骑马。景点排队的人太多,我们就在路边找了一个放马的牧民,谈好价格,然后在牧民的带领下轮流骑马。因为之前有了几次和马接触的经验,我不像在新疆骑马时那么紧张,还让牵着马的牧民带我小跑一段。她告诉我,跑起来要拉紧缰绳,脚前掌在马镫里蹬稳,夹紧马腹。但是真的小跑起来我就觉得在马上颠簸厉害,又害怕地停止了小跑。
我在马场上溜达,碰到领队正骑着一匹骏马在草原上纵马奔驰,没跑多久马却很突然尥起了蹶子,领队也只好乖乖下马。一问才得知这是一匹退役的赛马,很有个性,高大健壮。我忍不住地靠近它。领队叮嘱我:“慢慢拉紧缰绳往怀里带,不要靠近马的屁股,走到马头前,让它看清你。”我慢慢凑近,看它湿漉漉的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忽然觉得:马的信任如此直白——看得见的地方,便没有恐惧。
“别站在马身后,它会踢人。”领队的经验之谈,道破一个朴素的真理:无论是马是人,看不见的角落总会滋生不安。可世人却常常忘了这个道理——多少双眼睛明明对视,目光却穿过彼此落向虚空；多少张笑脸背后,藏着不敢坦诚的沟壑。比起马的澄明,人的眼睛真的不够干净:或左顾右盼、低垂仰视,游移躲闪；或用客套的注视织成伪装的网。而那匹退役的赛马,当它用温热的鼻息拂过我手背时,我忽然读懂了它的目光:信与不信,都坦荡荡写在瞳孔里,没有迂回的算计,亦没有虚浮的假面。
此刻再想草原上的对视,忽然觉得那不仅是人与马的相遇,更是一场关于“看见”的修行。当我们肯放下匆忙的步履,像马那样用清澈的目光确认彼此的存在,信任便在对视的瞬间生根——无需言语,不必设防,只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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