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哨掠过天空
皖西日报
作者:杜泽江
新闻 时间:2025年10月09日 来源:皖西日报
杜泽江
又是一年七夕将至,夜里总做相似的梦。梦里,满院灰、白的鸽子,扑棱棱盘旋在半空。姥爷站在桃树下,面容精瘦,短发霜白,手里攥着把玉米粒,“咕咕咕,咕咕咕”召唤鸽子回家。他回头看我,皱纹里盛着笑,和童年里无数个清晨一样。可我刚想靠近,姥爷和鸽群都掠过天空,散了。辗转醒来,看不到,永远也看不到姥爷的身影了,再也看不到鸽子落在屋顶,落在墙头,落在树梢,落在掌心。一次次在梦里看见姥爷的微笑,醒来,微笑的人在墓碑的照片上。此刻,我的心是怎样地失落、惆怅和绞痛。 午夜梦醒,黑暗中,童年那些被冷风割裂的清晨,格外清晰。冬日,北风萧瑟,蔓延每一个角落。碎花窗帘刚透出灰蓝色的光,爸妈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套上厚厚的棉衣,放在自行车后座,送往姥爷家。我睡眼朦胧,迷迷糊糊冲着瞌睡,小脑袋鸡啄米似的一下一下磕在爸爸背上。直到听见姥爷在院子里洗漱的水声,我才揉着惺忪的双眼,看见姥爷倚着门框站着,手里握着热毛巾,轻轻焐暖我冻僵的小手和脸,那股暖流成为寒冬里永远难以抹灭的记忆。 姥爷接送我就是徒步行走。通往学校的那段路,从龙须巷到和平巷,再从和平巷到书板巷,往往返返,细窄又漫长。爸妈限制我看电视,姥爷常在接我放学的路上,用妙趣横生的语言把电视里的精彩片段,绘声绘色讲给我听,那些错过的电视剧,在姥爷的口中活成了流动的屏幕。有时,姥爷的叙述比看动画片还热闹。在姥爷的故事里,走路变得轻松又有趣。 姥爷常爱拄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卷得齐齐整整,乌沉沉的伞骨笔直地支着他一步一顿地走。看见我背着书包跑过来,他便把伞往掌心转半圈,递到我手里让我拽着伞,他牵着我,爷孙俩一前一后间接拉着手。那时候我不懂,这伞又笨又重,晴天为何也带着?寒风凌冽,吹得人直打踉跄时,姥爷会把伞撑开,黑布面稳稳挡住迎面的风:“你看,不下雨,咱们就用它挡风,别人都没有,就咱俩有。”长大才明白,姥爷常带的哪是伞啊?是怕我走快了摔着,特意递来的“稳当”;是他腿脚渐缓,想多接我几年的“借光”;是把藏在心底的疼惜,全裹进这乌沉布面的“柔肠”。 记忆里的姥爷,总穿着件洗得发旧却笔挺的中山装。学校门口人潮涌涌,他就站在我们约好的老地方,隔着攒动的人头,朝我扬起满是皱纹的笑。很多年后和妈妈聊起姥爷,妈妈说小时候生活拮据,一大家子靠姥爷撑着,每到交学费,姥爷得四处借钱,回家常发脾气,妈妈姐弟几个噙着泪写作业,连大气都不敢喘,这描述总让我觉得陌生。我与姥爷在一起的日子里,除了行走在巷子里的笑声,还有姥爷藏在笨拙里的维护。 爸妈上班早出晚归,总让姥姥姥爷接送我上学、放学,他们很少到学校与老师交流沟通。有次学校要交资料费,父母没有及时交。老师讽刺我家长真忙啊,从来不给老师面见。身边同学的哄笑就像小石子,砸得我脸红脖子粗。姥爷来接我,正撞见几个同学围着我起哄。他没说话,拉起我的手就往办公室走,干瘦的手指攥得很紧。姥爷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块发白的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毛票、硬币,几十块钱的杂费,他交给老师的却是厚厚的一叠。 回家的路上,他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以后再要交钱,就和姥爷说。”后来一到要交钱,我就雀跃地跑到校门口找姥爷,骄傲地抢先把钱交给老师。我一直以为姥爷会把替我交钱的事告诉父母,直到成年后,我和妈妈提起,她愣住:“还有这事?”原来那个在儿女记忆里暴躁的男人,对着我这张酷似女儿的小脸时,早已把硬邦邦的日子揉软了。那些用毛票硬币凑成的厚度,是他默默为我维护的尊严,也是给女儿无声的补偿。 姥姥走后没多久,姥爷家那边整片拆迁,姥爷住到大舅家,离学校很远。爸妈把我送进了学校门口的小饭桌,我再也不用天没亮就裹着冷风被送到姥爷家。没有姥爷的接送,我偶尔会在课间望着窗外发呆,想起那把黑伞敲在巷子里的笃笃声。 有天上课的时候,同桌突然碰碰我的胳膊,朝门口努努嘴。我侧转头,姥爷站在教室门后,隔着门缝往里望,不知道站了多久。姥爷更瘦了,眉毛也白了,我赶紧朝他挥挥手,他眼里倏地亮了亮,也慢慢抬起手晃了晃。老师注意到门口的动静,走过去询问。姥爷像是被惊吓到似的,摇摇头,转过身,拄着伞缓慢地挪动着脚步。那背影比平时更慢,黑伞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像拖了一串还没说出口的话。 姥爷走的那天是七夕。父亲说姥爷走了,带我去看最后一面。我不懂,人走了,是人已经去世的意思。我新买的小红皮鞋,鞋带上点缀着碎钻,走路时晃悠悠,忽闪忽闪很漂亮,我想穿给姥爷看看。爸爸猛地从身后拽住我的胳膊,呵斥我换一双,他的手劲很大,红皮鞋啪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到了巷口,远远就看见有人在火盆里烧纸,经幡在烟雾里飘着刺眼的白,撕心裂肺的哭声震破耳膜。姥爷来不及再看看他的小孙女,也来不及夸一句那双红皮鞋真好看。 姥爷走后,每逢七夕节临近,我常会做同样的梦,梦回白鸽落满屋檐的院子。如今偶尔见天空有鸽群飞过,总觉得有一声哨音格外清亮,仿佛从二十多年前的院子里传来。如果可以,我多想赶在鸽群飞散前,回到从前,再握一握姥爷拄着的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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