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茶情深
皖西日报
作者:程耀恺
新闻 时间:2024年09月19日 来源:皖西日报
程耀恺
细数我乡特产,本土引以为荣、外地闻名遐迩者,首推六安茶。作为一个六安人,我自小就是闻着茶树、茶叶的香气长大的,而一生中唯一的嗜好,就是喝家乡茶、品家乡茶。 旧时六安州,辖英山、霍山、六安三县。英、霍二县地处大别山腹地,六安则是半山区,因为气候温和、雨量充沛,土质呈微酸性,三县皆宜茶,在江北茶区中,古今久负盛名。近代所产之六安瓜片、霍山黄芽,本地消费之外,经水路远销运河两岸(临清乃至高邮)与下江(南京、苏州一带)。 《红楼梦》第四十一回写贾母、宝玉一行到栊翠庵品茶,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了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身为六安人,这段小插曲,曾让我徒生衣锦夜行之叹,对贾母也时有腹诽。后来还是恩师孙剑鸣(书法家司徒越)告诉我,所谓“老君眉”,其实就是“六安银针”。孙校长说:对于六安茶品,贾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反不如妙玉冰雪聪明,见机行事,贾母的拒与受,竟都是六安茶。经孙校长指点,方才记起,此茶针长如眉,叶面布满白毫,香气高爽,入口甘醇,可惜早就不以“老君眉”名之,如今大概叫“六安白茶”什么的吧? 《金瓶梅》中“茶”字共出现734次。《金瓶梅》成书的年代,南方名茶甚多,诸如龙井、虎丘山茶、阳羡茶、天目山茶、岕茶,而书中唯一点明产地的,只有六安茶。有一年随朋友去临清,独自在茶社里寻觅,居然碰见有人在喝六安瓜片,这让我激动不已,那种感觉,浑如他乡遇故知。 以愚之见,无论什么茶,不管什么人喜欢不喜欢,都在其次,重要的是能否获得普通百姓的喜好,成为日用家常。就说我的故乡六安,因为产茶,小城的茶庄与茶馆,堪称一类特色产业。茶庄清淡,利丰厚;茶馆热闹,利微薄。然而,茶馆是面子上的事,会友、聊天、谈生意、评判是非、化解纠纷,非茶馆莫属。自家喝茶,那是里子的事,既要色香味正路,又要价钱公道,还得仰承茶庄。当年六安的茶庄,麇集于古楼大街与西门大街,清一色的前店后室,茶室之设,意在敬重客人,每遇贵客,便引入茶室,室内备有琴棋,设有书案,品茗之余,动可挥毫,静可对弈,一壶终了,又得浮生半日闲。茶馆与茶庄,共同营造了六安特色的市井图画、生活景象,像宣纸上洇开的墨迹,韵味全在可淡可浓之间。 自古酒乡多酒徒,茶乡多茶客,这是很自然的事。以前六安人是茶壶不离手,现在则是茶杯随身走。六安人开门迎客,必先敬茶一杯;而到外地公干,总也不喝外地茶,他的背包里,必定藏有圆形小茶叶盒,足够他一周的享用。即使不常出门的农人,下地干活,无不携壶提浆,随时取饮。我外公在世之时,有一套专门的地头茶具:四寸直径的白瓷壶,用朱漆手提木盒套着,木盒与茶壶间,衬上厚厚的棉布套,用以保温。外加蓝边粗茶碗两只,一只自用,一只共享。农田阡陌相连,农人休歇的时候,常常聚到树荫下,用自己的茶碗,或喝自家茶,或品尝别人家茶壶里的茶水,或者互敬,在稻花香里,一边歇凉,一边预测庄稼的丰歉。茶壶里的茶水,颜色由绿变黄了,味道由苦变淡了,差不多也就挨近日落西山晚霞飞的时辰了。 而今,我乡农民外出打工,行李包里,茶叶筒这个物件,是无论如何也少不了的。背井离乡之人,开门七件事之前六件,只好托赖他乡,只有这乡茶里,蕴藏着乡情,再苦再累,下班回到窝棚里,泡一壶家乡茶,游子与故土,纵然隔着千山万水,气脉瞬息就接通了,入口茶水的味道,苦里透着甜。此情此景,说享受也行,说苦中作乐也行。近年来,青壮农民成批外出,一到采茶季节,人手短缺,手工制茶几成明日黄花,机器加工出来的茶叶,往往徒有虚名,茶商转而求助于包装,而包装愈豪华,质量愈可疑。于是,出于防范,很多人都于茶季开车进山,直接到茶农家里,挑选一年所需的茶叶。 城市里茶楼林立,“茶文化”的艳帜,随处高张,然而“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的诗意,却渐行渐远了。唯有像我这样的对乡茶一往情深的人,每年清明之后,依旧进山,到龙门冲,到响洪甸,到大化坪,在茶园里盘桓数日,然后,带回春山之气,好让我时时接通家山的气脉,好让我一年的日子,如茶芬芳,如水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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