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 年
皖西日报
作者:丁文新
新闻 时间:2022年02月13日 来源:皖西日报
丁文新
年是盼来的。在儿时的记忆里,在游子的愁思中,在鬓发染霜、望眼欲穿的期待中。 小时候,对年的盼望,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逃脱,逃脱繁重的作业,逃脱干不完的锄草喂猪。对美食的渴望,对自由的向往,将学业抛之脑后,在迎来送往中释放自我、沉迷快乐,这便是年的魅力和诱惑。日常的粗茶淡饭,虽偶有荤腥点缀,却填满不了孩子饕餮的肚囊。生日里引得无数垂涎的两个荷包蛋,囫囵吞枣般穿肠而过,之后,刚刚打开的胃口便又不得不被那干巴巴的米饭、硬梆梆的锅巴撑得像一个打足了气的球,唇边残留的油腥成了梦里怎么也擦不干的哗啦啦的口水。于是,寒假里的春节成了一年里最值得期待的盛大节日,所有的不开心、所有的烦恼似乎都会在那一二十天里彻底得到解脱,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心愿都会在那半个多月的放纵里全部实现。 炸圆子了,滚烫烫的糯米饭倒在泼满了面粉的簸箕里,撒上星星点点绿意盎然的葱花、金光闪闪的姜末,腾腾热气中,母亲一双手果断而有力,不一刻,圆滚滚的一条条蟒蛇在母亲的手起刀落下,驯服地拜倒在我们的眼前。于是,大手小手一齐上,揉啊,搓啊,再丢入香气扑鼻的油锅,在滋滋有声的煎炸中,圆溜溜黄灿灿的金元宝一个个乖巧地展示出它的玲珑可爱,寄予着新春的吉祥、圆满和富贵。 做糕点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一大锅红薯芋头挤在铁锅内,煮上大半天,待揭开锅盖,伴随着弥漫的烟雾,一股泥土的香甜之气,迅速在高耸的屋宇内游走,袅绕不去。牛高马大的爷爷上场了,不知老人家练就的是什么样的功夫,那稀滑如水的糖丝,竟能被爷爷拉成了一匹匹布,在一根木柱子周围缠缠绕绕,在我们的大呼小叫中,却一次也没有滑落。抛到簸箕内,与早已烤干的芝麻、玉米花、花生米粘合在一起,随着棒棰的敲打和一把菜刀的吱嘎有声,不一刻就成了标致有型、棱角分明的糕点,一口一个脆响,香酥无比。 年夜饭的鸡鸭鱼肉虽数量有限,有些菜也只是摆设而已(母亲说是留给拜年的亲戚们吃的),但比平日却奢侈了许多,丰富了许多。父亲把早就备好的用报纸包得像硕大的粽子样的红糖、几瓶罐头,或者一两袋麦乳精,排在竹篮里,披上一块红布,兄弟两个便挎着它们雄赳赳、南征北战地给亲戚们拜年了。回来之后,便是兴冲冲地向母亲、向姐姐们报喜和炫耀,展示鼓得多高的腰包里的瓜子啊、花生啊,还有街上亲戚塞给的那些罕见的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等等。 童年的年,盼的最迫切的应该就是这些美味的吃食吧,物质贫乏的年代,给饥渴的身体一份成长的能量是最大的愿望。 高中毕业后,去了部队,艰苦的训练,也曾让我望而却步,高强度的行军差点让我崩溃,但看看身边,战友们一个个皆能无所畏惧、顺利过关,也就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但疲累之余的夜深人静,尤其是春节期间,午夜12点多钟,面对着黢黑的山坡上撒下的清冷的月光,遥听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却思潮翻涌,酸涩难耐。我看见了家乡小河里,母亲清洗一篮青菜的涟漪;我看见了八仙桌上,父亲一杯烧酒倒映出的红灯笼的烛光;我看见蜿蜒的小道上,有说有笑的拜年的祝福声;我看见雪花纷飞的窗棂前,母亲一针一线缝补着我那条磨破了膝盖的蓝卡叽裤子;我看见此时此刻,母亲正捧着我一身军装的照片仔细端详,和我同时落下了一串串思念的泪珠…… 青年时的年,盼的最深的就是母亲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是想亲手为母亲擦去的怎么也流不干的泪。 人生翻至中年,日子再也不似从前为吃饱穿暖发愁,吃香喝辣也是家常便饭,年味在渐趋平淡中奔跑着度过一年又一年。但无论生活水平如何提高、物质如何丰沛,对年的期盼,更多的应体现在精神层面吧。对中国人来说,几千年的传统,年就是一次团聚、一种圆满、一缕乡愁的绽放、一份亲情的凝聚。当春联高高悬挂,当冰箱冰柜里塞满了荤腥果蔬,就眼巴巴地盼望着远方的兄弟姐妹何时携家带口,把盏举杯,围炉畅谈,回忆往事,开怀言欢。 此时的年,不再是一顿美食的吸引,不再是思念的煎熬,而是一份情感的安然释放,一份亲情的水乳交融。 年终究只是个驿站,休憩之后是为了更好的打拼和奋斗,团聚是为了给彼此更加有力的加油和打气,充足电、养好精神,向着下一个更美好的年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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