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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花篮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4月23日    来源:皖西日报


  李兴中

  大姐在我们姊妹几个里头,长得最好。
  这话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村里老人们晒太阳时掰着指头数,谁家的姑娘生得齐整,数来数去,总要数到她。她个子高,皮肤白,眉眼舒舒朗朗的,站在那里就像一株挺括的白杨。母亲常说,可惜了,生在我们这样的家里,要是在大户人家,怕不是个“大小姐”的命?
  可大姐从来没做过“大小姐”。她是老大,底下还七个弟弟妹妹,记事起,她就跟在母亲身后,烧火、喂猪、薅草、带弟妹。家里人多,劳力少,她念了两年书就回了家,把书包让给了后来的我们。十二岁的时候,她就跟着大人一起挑坝埂,挣公分。还因此扭伤了稚嫩的脚踝,落下了阴雨天便伤痛的隐疾。那时候小,不懂事,现在想起来,她那双手本该握笔的,却早早握起了锄头。
  但大姐有她的本事。这本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像天生会的。
  有一年冬天,她从地里拔了根萝卜回来,圆滚滚的,比拳头大一圈。我们围在灶台边看她捣鼓,她用一把旧剪刀,一点一点把萝卜掏空,皮留得薄薄的,透光。然后在萝卜上雕起花来——不是什么复杂的花样,就是把萝卜壁刻成一瓣一瓣的,像花瓣,又像篮子的镂空。她刻得很慢,剪刀尖细细地走,额头都快贴上萝卜了。刻完了,里头灌上水,用三根红头绳吊着,倒挂在屋檐下。
  “这是啥?”我们问。
  “萝卜花篮。”她笑笑。
  过了几天,那向下的萝卜头里竟长出青青的叶子来,反卷着向上生长,慢慢包裹着萝卜雕成的篮身,嫩生生的,像花篮边插满了绿植。太阳照上去,水灵灵的,好看极了。风一吹,花篮轻轻转着,那些叶子也跟着转,像是活了一样。我们几个小的,天天仰着脖子看,看得眼睛发亮。邻居家孩子听说了,也跑来看,大姐就再做几个,分给他们。
  母亲见了,说一句:“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纳双鞋底。”
  大姐不说话,低头做她的活。可下回从地里回来,手里准又攥着个萝卜。
  这事过去四十年了。前些日子在家庭群里聊往事,忽然想起那盏萝卜花篮,心里一动:那不就是艺术品么?没有老师教,没有图样描,她就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把萝卜掏空,刻成花篮的形状,让它倒着长,让叶子从镂空处往上钻——这里头有造型,有巧思,有种说不清的审美。要我说,一点也不比现在美术馆里那些装置差。
  可惜,没人给她办展览。她这辈子唯一的展厅,就是老家那间土坯房的屋檐下。为数不多的观众,就是我们几个流着鼻涕的弟弟妹妹。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各奔东西。大姐留在村里,嫁给了姐夫,种着地,养大两个孩子。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前几年,忽然发现大姐玩起了抖音。点进去一看,是她唱黄梅戏、越剧的段子。她穿着平常衣裳,就站在自家院子里,背景是丝瓜架,脚下是泥土地,可她一张口,那股子味道就出来了。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嗓子亮亮的,弯弯绕绕的,比有些戏台上的人唱得还有韵味。我这才想起,她年轻时就会唱,跟雕萝卜一样,没人教,听听收音机就会了。身段也好,大约是后来跟电视机上学的吧。
  最让我惊讶的是她的样子。六十岁的人了,脸上还是白白的,皱纹也不太多,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有一回在小区遛娃时刷抖音,邻居芳子见我在看大姐唱戏,嘲我偷看美女。我说这是我大姐,快六十了!直惊掉了她的下巴。
  我琢磨着,可能因为她慢。大姐做什么都慢,走路慢,吃饭慢,说话也慢。别人家衣服都上晾衣索了,她还没开始洗。
  小时候母亲没少因为这个“数落”她,就算后来成家了,有了孩子,母亲偶尔也会拿“一早三光,一迟三慌”的道理来“教育”她。大姐被说得急了,也不过是快上一小会儿,然后又回归她的慢。
  可这慢,放在现在看,倒成了好处。她不急,不赶,不被日子推着走。地里干活,累了就坐田埂上歇会儿,看云。做饭,就慢慢地洗、慢慢地切,哼着黄梅调。拍抖音,也不求红,有人听就唱两句,没人听也唱。她那院子里,花是慢慢开的,瓜是慢慢长的,她的日子也是慢慢过的。
  有一回我回乡,看她坐在门口择菜,日光斜斜地照着她半边脸,白净净的,安安静静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萝卜花篮——青青的叶子从镂空的花瓣间钻出来,也是这样的光,这样的静。
  我想,大姐这辈子,其实也是一个萝卜花篮。掏空了自己,养大了孩子,却也不忘从那些缝隙里,长出自己生命里那几片青青的叶子。
  她本可以是个艺术家。可她没有那个命。又或者说,她有另一种命:在灶台边、在田埂上、在丝瓜架下,把自己的天赋一点一点地用在了日子里。雕花的手,用来择菜;唱戏的嗓子,用来哄孙儿;那份慢,用来把苦日子过得不太苦。
  母亲当年说她:“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纳双鞋底。”母亲说得也对,一家人的鞋底总要有人纳。可我还是觉得,那些萝卜花篮,是另一种要紧的东西。它们闪亮过,哪怕只有几天,哪怕只有我们几个孩子仰着脖子看。
  前几天,大姐又发了条抖音,还是唱戏。这回穿了一件花袄子。她对着镜头笑,眼睛还是弯成月牙。
  我在底下留了个言:“姐,可记得小时候雕的萝卜花篮了?”
  她回得很快:“哪能不记得。你天天仰着头等它长叶子。”
  又发一条:“过年回来,姐给你雕一个。”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六十岁了,孙儿都上初中了,可她还是那个会雕萝卜花篮的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