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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车与星河:牌楼村的时光乡愁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3月05日    来源:皖西日报

  许洪峰

  
  1974年农历六月二十,大别山褶皱里的东河口镇牌楼村,蝉鸣浸胀了清晨。我出生时,姥姥邵必英正坐在高家祠堂门槛上搓稻草绳,她布满老茧的手突然一顿:“这娃哭声,像山泉撞石头。”那天正午,滋养全队的老井突然涌出三尺高的泉水。多年后回乡,我总蹲在井台看倒影,恍惚听见当年啼哭混着姥姥的叹息在井壁回荡。
  老宅的三间土坯房蜷缩在高老庄南麓,茅草屋顶日渐稀疏,酱紫色的椽子像极了姥姥豁了牙的牙床。冬夜最绵长的声响,是枣木纺车的咿呀,那是姥姥的陪嫁。木轴沁着凉意,混着桐油的清香,棉线在油灯下抽出银丝,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宛如老槐树的虬枝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慢些摇,线就匀了。”她边纳鞋底边念叨,竹针穿过千层底的簌簌声,与夹口湾水库的流水声,在山村交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前些年翻新老屋时,我在墙缝里发现了半截泛黄的棉线,线头打着她惯用的“猪蹄扣”,那触感,竟与记忆中她教我打结时,粗糙的指腹摩挲掌心的感觉一模一样。
  大表哥长我十八岁,是高老庄的孩子王。我们踩着沾衣露水采谷雨前的黄大茶,茶芽尖凝着晨雾,苦涩从清晨漫到日中。那时的山路是真正的“水泥路”——雨天是泥浆裹脚,晴天是尘土扑面,新布鞋走不上三里便磨出血泡。有次我摔破膝盖,他背我往村卫生室跑,路过高氏祠堂,褪色木门上“农业学大寨”的标语渗着剥落的红漆,宛如戏台上哭戏演员眼角晕开的胭脂。
  1983年秋分刚过,分田到户的红榜贴在打谷场老槐树上。姥姥攥着烫金漆木牌,指节捏得发白。当晚她舀出攒了三个月的半勺猪油,铁锅冒烟时,猪油滋滋化开的焦香漫过堂屋,撒进葱花的金黄油星溅在灶台,像撒了把碎金子。“以后天天都能吃这个吗?”我扒着碗底问。月光透过篾条窗棂,在她眼角的皱纹里流淌,我埋头舔着碗沿,猪油渣的香气成了我在六安城最想念的味道。那时的牌楼村宛如一株被山风压弯了腰的老茶树,在贫瘠的土壤里倔强地扎根生长,而那半勺猪油的微光,恰似寒夜中最温暖的星辰。
  
  2016年深秋,我开着东风风神行驶在金安区的山道,车窗外光伏板如银河碎片撒落坡地。路过258省道,村口那座“牌楼村”的红色雕塑总让我想起:小时候,姥姥驮着我翻越三座山梁去赶集,碎石硌得她的“三寸金莲”生疼,每到陡峭处,她便哼起“邀大岭,弯又弯”。如今车程缩短到十分钟,可那混着喘息的山歌,却再难听见了。村史馆老馆长说:“这是皖西祭祀神农氏的非遗仪式,姥姥唱的‘弯又弯’,原是祈神舞步口诀。”
  驻村扶贫时,我触摸到乡村嬗变的脉搏。2017年春节前,省道旁立起“稻虾米合作社”,年轻人记录草菇培育数据,恒温大棚里白胖菌菇从棉渣基质探出头。墙角的稻壳让我想起姥姥烧火时的情景——炉膛里的火星像金豆子,噼啪落在青灰色的灶台上,那声响,竟和眼前大棚里闪烁的菌菇灯如此相似。“这玩意能卖20块一斤”,村书记拍肩笑谈,让我想起老支书,当年常规水稻一亩才挣百十来块钱。
  2017年脱贫验收前,我绕路回老屋。姥姥的旧纺车已收进农耕文化园,木轮缠着泛黄棉线,线头“猪蹄扣”是她教我的第一个绳结。无数个冬夜,纺车的咿呀声、采茶调的悠扬,还有灯花的轻响,交织成一首催眠曲。有次我半夜发烧,她一边摇着纺车,一边用粗粝的手掌焐着我的额头,油灯的光晕里,影子忽明忽暗。如今村口太阳能路灯彻夜长明,大妈们在《六安灯歌》唢呐声中跳广场舞。晒谷场水泥地上,再也找不到粉笔画的跳房子格子,那些歪扭线条曾是全村孩子的藏宝图。校车灯光漫过村道,照亮我眼角泪光里的纺车影子还在悠悠转动。
  
  2025年腊月大寒刚过,我回村看“村晚”。车过双河口大桥,雾裹岭雪脊似银鳞蛰伏的巨龙,夹口湾水库冰面脆响,三架无人机记录着雪覆红瓦、苍松赭枝间红灯笼的盛景,恍若顽童打翻的万花筒。
  高氏祠堂前,非遗集市支起摊子:李老师傅编六角宫灯,蒸笼里蒿子粑粑混着炒花生香;李大爷教孩子唱灯歌。祠堂内数字展厅里,年轻人通过VR穿越到张家店战役,电报声在雕花梁枋间回荡。稻田中央舞台,三百盏油纸灯笼亮起,七十岁张木匠拉板胡,孙女钢琴伴奏;扶贫车间女工表演改编的《绣红旗》,尾声是《邀大岭歌谣》混着电子乐,苍老与稚嫩的声线在星空下交织成银河。
  村史馆恒温柜里,1978年工分簿、2018年扶贫手册、2023年分红账本静静陈列。116.93万元分红旁写着:“祖辈不敢想的收成”。月光照亮墙上“和美乡村”铜牌,熠熠生辉。
  
  今年清明,我带着大学毕业的女儿回村踏青。她蹲在茶园拍vlog,手机镜头追逐着晨露浸润的新芽,背景里茶农举着手机直播:“太姥姥说的老火茶,现在叫黄大茶,直播间里抢着下单呢!”从未见过姥姥的她,自然地说出“我太姥姥家的茶山”,这句话像一片茶叶轻轻落进我心,让我眼眶一热。远处研学基地里,孩子们学唱着灯歌,童声与鸟鸣交织,宛如山涧清泉潺潺淌过心尖,让人分不清是眼前的热闹,还是记忆深处的回响。
  坐在翻修的老屋里泡着黄大茶,茶汤先苦后甜漫上舌尖。姥姥揉茶时总说:“茶树啊,得往石缝里扎根,才耐得住春寒。”她指缝嵌着洗不净的碧绿,正是这双手采茶换来了我的学费。望着窗外茶山,忽然懂了:牌楼村的变迁,是无数双这样的手把石缝土翻作良田,把泥泞路踏成康庄。茶盏里舒展的茶叶,像极了她摊在竹匾里的茶青,只是那烟火与茶香交织的味道,已随着时光悄然远去。
  夕阳轻吻牌楼村山脊时,山风拂过文化广场红旗,“耕读红乡·守艺牌楼”八个烫金大字在暮色里愈发醒目。远处光伏电站将阳光转化为清洁能源,村部会议室亮着灯,村干部们围着新规划图讨论。我沿青石板路往回走,当年和表哥偷挖红薯的坡地如今种满格桑花,晚风送来花香与农家饭菜香,竟与记忆里某个黄昏的气息重合。这座藏在大别山深处的小山村,正像被春风唤醒的老茶树,在新时代的雨露滋润下,抽出更鲜嫩的新芽。而我心中的乡愁,早已不是对贫穷的刻板记忆,而是这方水土滋养出的坚韧与温暖,在血脉中永远奔涌流淌。
  夜幕降临时,我站在姥姥纺线的屋檐下,孩子们唱着新编灯歌:“雾遮岭高,双河口桥长……”,恍惚间,听见纺车枣木轴的转动声,混着悠扬的采茶调,从四十载光阴深处悠悠漫来,与广场上的电子乐悄然相融。这才是乡愁真正的模样:它不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而是一条奔涌不息的星河,贫瘠的岁月毅然绽放出绚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