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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 年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2月26日    来源:皖西日报


  图片由AI生成
  张宗昶

  马年的春风,是踩着淮河滩未化的冻泥来的。林俊杰立在堂屋八仙桌旁,指尖轻轻抚过浆洗得平整的蓝布桌帘,只听见门外的石磙被风卷着,在空场上滚出几声沉闷的回响。
  这是他退下来,回沣河乡下养老的第三个正月初一。
  堂屋盖得敞亮,大梁是特意托老木匠选的老榆木,梁头雕着浅淡的马踏飞燕,暗合今年生肖。八仙桌上,柿饼码成小丘,瓜子花生盛在竹簸箕里,刚炸好的麻叶金黄酥脆,满是皖西乡下最本分的年成味道。桌角一叠红包最是惹眼,红得端正,像一簇静燃的小火。为换这叠新票子,他特意赶早班车去镇上银行,排了小半天队。红包封面上印着奔马,摸上去硬挺,带着新鲜的油墨香。
  “门得开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像从前在政府大院家属楼那样。
  那时的正月初一,从不用等。天刚蒙蒙亮,楼道里的脚步声便如潮水涌来,亲戚的嗓门、同事的笑、邻居孩子的闹,挤在那间不大的屋子里,空气里都是糖甜与烟火气。他坐在沙发上,一手攥着红包,听一声声“林主任新年好”,心里暖得发烫。那是热闹,是体面,是被人围着的人间滚烫。
  如今退了,城里屋子憋屈,他便回沣河,盖了这一院气派砖瓦房,院墙雪白,门楼端正。原以为,年该过得更敞亮、更热闹。
  晨光从东窗斜斜切进来,在门槛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林俊杰搬一把藤椅,守在门墩旁,目光越过晒谷场,落在村口新修的水泥路上。路平整如带,一直伸向远处的杨树林,安静得没有半个人影。
  他等。
  等第一个踏进门来的人,等那一声迟来的拜年。
  日头从东移到南,又缓缓斜向西天。桌上麻叶软了,柿饼落了一层薄尘。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掀动桌帘,哗啦轻响,像有人在无人处轻轻翻书。
  村里广播响过三回,先是马年的歌,后是村干部喊人领春联。远处零星鞭炮声,孩童嬉闹声,声声都在村巷里飘,唯独这敞亮堂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乡村的冷清,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人一退,院子就空了。林俊杰望着满桌瓜果、一叠红包,忽然觉得,这些精心准备的热闹,像一场无人应和的独白。
  人这一辈子,多像沣河里的水。涨时浩浩荡荡,退时悄无声息,连个脚印都留不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摊平的纸。
  林俊杰轻轻叹口气,起身,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春雨落在窗台上。
  他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村西头的王老太,挎一只旧竹篮,篮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蓝花布。去年冬天她摔了腿,是他开车送进镇卫生院的。
  “林老师,给您拜年了。”老人声音沙哑,扶着门框慢慢挪进来,“我腿不利索,来晚了。”
  林俊杰连忙上前,接过竹篮:“大娘,快进来坐。”
  王老太掀开蓝花布,里面是几个刚蒸好的糯米团子,还冒着温气,带着竹篮的清香气。“没啥好拿的,今早新蒸的,加了红豆沙,想着你爱吃。”
  她从衣兜里慢慢摸索,掏出一方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崭新的十元钱。
  “这是给您的红包。”老人把钱往他手里塞,“马年,小辈给长辈拜个年,图个平安。我无儿无女,你就是我的亲人。”
  林俊杰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
  他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张被手帕捂得平整的十元钱,又望向桌角那叠印着奔马的厚红包,心口忽然一热。
  他原以为,这一年的拜年,终究是空等。
  却不知,最真心的那一声,来得最晚,也最沉。
  林俊杰拿起桌角最厚的一个红包,轻轻塞进王老太手里:“大娘,这是我给你的。马年,愿你腿脚利索,身子硬朗。”
  老人推辞,他按住她的手,只说:“年的规矩,不能破。”
  夕阳余晖漫进堂屋,落在一老一少身上,暖得柔和。糯米香、瓜果甜,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林俊杰忽然懂了。
  人间真正的热闹,从来不是职位与体面堆出来的。
  就像这沣河的水,涨也好,落也罢,真正滋养土地的,从来都是那一点不动声色的温良。
  门外风依旧吹,石磙在空场上又轻滚一声。
  这一回,他听着,只觉得格外安稳,格外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