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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族长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1月22日    来源:皖西日报

  黄海波

  深秋的风穿过稀薄的阳光,把院外的银杏树摇得簌簌作响,金箔般的叶子铺了满地,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如铸铁般刺向蔚蓝的晴空。我正陪着女儿蹲在树下捡落叶,老家的电话突然响起,听筒里堂哥的声音带着悲哀与遗憾:“老族长……走了……”
  族长是我家隔壁邻居,既不当官,也无田产商铺,只因在族中辈分最高,便成了我们的族长。他看着我们这群孩子在田埂上摔打着长大,我们也看着他的脊梁从挺直如松,慢慢弯成了村口老桥的拱。
  儿时最盼傍晚。族长家的收音机是全村的宝贝,天擦黑时,他就把那台漆皮剥落的木壳收音机搬到院子中央,音量拧到最大。电波里的新闻刚响起,左邻右舍就端着饭碗陆续聚拢过来,有的蹲在墙根,有的坐在石阶上,呼噜呼噜扒着碗里的面条或稀饭,耳朵却紧紧贴着收音机里的声响。饭吃完了,空碗就搁在脚边,谁也不忍离去,生怕错过了戏曲里最精彩的唱段。直到节目播完,家人隔着院墙催了又催,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嘴里还念叨着刚才的剧情。
  族长家的春节总是最热闹的。按族里的规矩,大年初一早晨,晚辈孩童要排着队给族长叩头祝岁。我至今记得那年除夕,堂哥提着一盏糊得透亮光洁的纸灯笼来拜年,他刚跪下重重叩了个头,灯笼不知怎的倒在地上,里面的蜡烛瞬间点燃了纸罩,火苗腾地窜起半人高,眨眼间就把灯笼烧成了灰烬。堂哥又惊又怕,更心疼灯笼,咧着嘴大哭起来。族长赶紧从屋里取出一盏新灯笼递给他,又抓了满满两把花生瓜子塞进他衣兜,堂哥这才揩着眼泪,提着新灯笼离开。转过身,族长的小儿子却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滚哭闹——原来,他不愿爸爸把自己的灯笼送给别人。
  族长的算盘打得极精,手指在算珠上翻飞,噼啪作响后结果就出来了。早年他受聘当生产队会计,每天散工后天都黑透了,还捧着账本挨家挨户登记出工情况、核算工分,油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多年来从未出过一笔差错。市场放开后,他去附近的南照集粮行打短工,每天天不亮就踩着露水赶到店里,一边记账,一边帮着搬运粮食,粗糙的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做生意实诚,不欺老不坑少,乡亲们都信他,宁肯多走几里路,也要把粮食送到他所在的粮行交易。
  粮行是半日制生意,中午集市散了,生意便淡了下来。族长从不肯闲着,赶回家背起竹筐就下田打猪草。一家八口人,仅凭粮行的微薄工钱哪里够糊口?那些年的田埂上、麻地里,总能看见他佝偻着身子,挥着镰刀不知疲倦地忙碌,再把一堆堆青草摁进高处的竹筐,而后蹲下身将竹筐挪到肩上,摇摇晃晃向家走去。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族里的年轻人一个个背起行囊外出务工,族长成了村里的留守老人。那年我高考失利,揣着满心沮丧进了复读班,春节假期不愿见人,便借住在族长家。族长听说我要来,提前把西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意请电工拉了照明线——那时村里刚通上电,电费贵得吓人,很多家庭为了省电费,非万不得已不用电灯。我不愿给他添麻烦,自备了煤油灯躲在屋里看书,没两天就被他发现了。他板着脸批评我:“保护视力最重要,电费算个啥!晚辈爱读书,这点支持我还做不到吗?”又自责地叹气:“族里这么多年没出过一个读书人,是我当族长不够格啊。你要争口气,给村里的年轻人带个好头。”或许是他的话点醒了我,或许是那份沉甸甸的期许给了我力量,第二年高考,我终于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走上工作岗位后,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回去,总要去族长家坐一坐,陪他唠唠村里的新鲜事。他总拉着我的手说:“你看,咱们村现在接连走出了十多位大学生,都是你带头带得好啊。”我却心里清楚,村里的孩子们能一个个走出来,哪一个不是受了他的言传身教?族长就像村口的大银杏树,沉默着,却用枝叶为我们遮风挡雨,用根系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后生的心灵。
  “爸爸,我用落叶做的小花好看吗?”女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低头一看,她正用捡来的银杏树叶,一片片有序地堆叠成一朵金黄的康乃馨,风一吹,花瓣微动,似散发着醉人的清香,又像一抹温柔的微笑。“我们一起做吧!”我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心里默念着:今天,我要做九九八十一朵,送给在天堂的老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