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版/ 06 版:红土地·乡村走笔 /下一版  [查看本版大图
本版导航 各版导航 视觉导航 标题导航
选择其他日期报纸

人约中年后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4年12月05日    来源:皖西日报

  喻本荣

  深秋某日,闺蜜发来一串语音。她说,要约请我们小学启蒙老师和同学们小聚,我没犹豫,就欣喜答应了。闺蜜长我一岁,从小同住一个村庄,小时候我们形影不离,一起打槐花,一起拾麦穗,一起跳格子,直到一个班上完小学。
  小学毕业时,我们班有24个同学,都住在河堤上几个望得见的村庄。故乡的草房子长在春天的庄稼地里,长在我们青葱的少年时光里。十几岁以后,我们渐渐走散。我和闺蜜算是没有走远的人,她性格温柔,乐观平和,生来就是个生意人。结婚后,她来小城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是唯一寸步没离开村庄的人,守在故乡的山南山北教书,当了几十年的“孩子王”。算来我竹马青梅的发小们都过了天命之年,出走多年,归来已是中年后,就像这深秋,冬天近了,岁月即将老去。
  秋阳很暖。那个中午,我们相聚在小城深巷一家小酒馆,酒馆不大,但很雅致。旧友相见,心上往事纷纷,尽是旧时光。见了面,道一声容颜未改,便是最好的安慰,是啊,是安慰。其实,我们都变了,都不是从前,都不是留在时间里四十年前的少年了。每个人脸上都刻上了岁月的痕迹,黑发早已掩盖不住白发的张扬。想想少年时,衣食不饱,日子苦熬。长大后,为了生计去了远方,或许,各自都经历了琐琐碎碎的中年。四十年有多长,苍茫辽阔,像一篇宏大叙事。久别重逢,记忆边缘那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陈年往事,纷沓而来,一时半会是说不完的。
  小时候,早上在鸡鸣中醒来,雨天去上学,田埂上野花随意地开,我揣着母亲用一块扎染粗布缝制的书包,几个伙伴合撑起一把杏黄油布大伞,赤脚走在泥泞小道上,泥巴从脚丫缝里俏皮地钻出来,黄泥点蹦上了裤腿,青布裤子上便开出碎碎的“泥花”来。多年后,那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已被流年碎影覆盖了。蓦然回首,一地苍茫的岁月,可我们青绿的记忆一直留在阡陌之上,没有荒芜。
  把酒言欢,大家开始爆料。一男同学说,那时上学,没有像样的水杯带茶水,都把打点滴用过的玻璃瓶清洗干净替代水杯,他不小心把我茶瓶打碎了,我哭得好伤心,可他又赔不了,那件事让他难过了好多年,少年无邪,也说得我心下羞涩。还有一男同学说他小时候最憋屈了,只要惹了班里哪个同学不高兴,就喊他“地主羔子”,看他那戚戚然的表情,我打趣说:我有没有喊你“地主羔子”呀?他说没有,还好,我俩没有“仇恨”。还有俩发小姐姐和我同村庄,每逢农忙,她俩就要停学,就要在地里帮家人挖红薯,眼巴巴地看我去上学……那时不知,那些关于时间的忧伤,算是少年愁吧。
  村西边的小河,逶迤向北,不知流走了多少春花秋月。春夏天,河水又满又绿,河边生长一丛一丛红蓼,或者是一丛一丛菖蒲。小河是故乡人的命脉,四季河水清澈,滋养着故乡的土地,长出蓬蓬勃勃的庄稼。夏天河滩是我们的游乐场。下学归来,书包一丢,把牲口赶下河堤,一头扑进河滩,边放牲口,边挖野菜,有时还下河捉鱼逮螃蟹。我们牵手来到石桥上排排坐,脚悬空摇荡在水光之上。河滩上铺满粉白粉白的阳光,玩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草地是干净的,连一张糖纸都见不着。那些旧时光,像经过窗前的绿皮火车,远去,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忆。
  叶落满城。站在中年后的深秋,望望去处,感恩启蒙老师开启我们人生的册页。少年时的理想和愿望,像国画里山长水远风烟俱静的远方,有无法一一抵达的人生大美,但我们如四季草木,呈现出细水长流的小美。出走多年,归来乡音未改,芬芳年华熬走了时间,时间也馈赠给我们一重一重惊喜。人生逢秋,寸心不惊。中年后的我们,都住进了小城,多年的守候,儿女成林,孙辈膝下承欢,岁月的眷顾,我们拥有了人间的小情小暖小幸福,何惧时间的流逝?
  记得林语堂说过:不管我们走到生命的哪一个阶段,都应该喜欢那一段时光,完成那一段该完成的职责,不沉迷过去,不狂热地期待未来,生命这样就好。人生本来就是一场一场的欢喜与别离,我们就这样寂静从容地老下去,也是一种慈悲吧。
  有一种情感叫发小,他们都是我命里最初的人。仿佛我们又回到少年时,回到河堤上,远远望去,春水潺潺,堤上槐花开了,水边菖蒲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