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鹳
皖西日报
作者:程耀恺
新闻 时间:2024年10月24日 来源:皖西日报
程耀恺
老屋书房里,有一本贾祖璋的《鸟与文学》,在文学作品中,频繁现身的各种鸟类,诸如:鹤、雁、燕、鹰、黄鹂、百灵什么的,都有介绍。2021年乔迁,没带过来,其中有没有说到“鹳”,一时记不起来了。 我是在《诗经·豳风·东山》里,第一次接触到“鹳”,“鹳鸣于垤,妇叹于室。”说的是征夫归乡,鹳嘶鸣于丘堞之上,妇哀叹于陋室之中,情景之凄迷,不言而喻,端的是催人泪下,所以印象深刻。后来才读到王之涣的五言绝句《登鹳雀楼》,指导我读《唐诗三百首》的大伯跟我说,鹳雀楼原是北周时黄河中高阜上的戍楼,军事要地,因多有鹳雀来栖,因而得名。鹳雀楼后来为洪水所毁,到了唐代,人们把蒲州府城的西楼,当作鹳雀楼,实属慰情聊胜无,王之涣所登,即为鹳雀楼的替代品西城楼。蒲州西城楼,与真正的鹳雀楼方位相近,登楼所见风物,大致相同,大约人们在心理上是可以接受的。 以前读《诗经》,有几种附有图案的辅助书,我就是通过《毛诗品物图考》《诗经名物图解》《毛诗名物图说》,在脑海里,形成鹳的大体样子来的:鹳类乎鹤、鹭,嘴长而直,红色,翼大尾短,飞翔轻快。日留溪旁,捕食鱼、虾、蛙、贝,乃至蛇类,夜宿高树。将阴雨则引颈长鸣。有白鹳、黑鹳之分,或白身而黑翅。 长大了,读苏轼《石钟山记》,文中有鹳出现:“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夜晚在江上蓦然传来鹳鸣之声,不独作者难免惊骇,事隔987年后的读者如我,亦是惶惶不安。 自己真正听到鹳鸣,那是1957年春上的事。那年正在六安读初三,课上完了,复习迎考。周六傍晚,家住苏家埠的李寿民,突然建议趁夜去他家玩。同学四人,在落日的余晖下,沿淠河向西向南,逶迤而行。淠河湾野生的是柳树,种植的是大麻(即火麻)。是夜月光如水,四少年在麻海里穿行,突然短促而凄厉的鸟声,从河岸柳林那边传来,此声闻所未闻,有点恐怖。李寿民定了定神笑道:“是老鹳在叫。”我急问:老鹳是什么?他反问:“你没读过《登鹳雀楼》?”于是轰然大笑,继续在月下前行。翌日原路返校,过了韩摆渡,满心期待碰见老鹳,竟然如愿以偿。远远近近七八只,有低飞于河面的,有觅食于浅滩的,也有停滞于枝头的,全是白身黑翅那种,喙的长度与颜色,一眼就能把它们与鹭鸶辨别开来。由于天黑前要赶回上晚自习,不敢作久留,便挥手而别了。 此后几十年中,虽然走遍高山大河,城镇乡野,却再也没有听到鹳的鸣叫声。倒是在诗文中,屡屡与鹳雀不期而遇:鹳鸥鷁鸬,泛滥乎其上。(左思《三都赋》);北城悲笳发,鹳鹤号且翔。(杜甫《夏夜叹》);霜风捣尽千林叶,闲倚筇枝数鹳巢。(范成大《冬日田原杂兴》)……总觉得,这些声息与场景,烘托出的,是一种难以言状的悲秋与萧索。只可惜,在字里行间,只见其名,不闻其声,更别说一睹其容了。 “鹳”作为地名,鹳雀楼首当其冲,写鹳雀楼的诗人,还有李益“鹳雀楼西百尺樯,汀州云树共茫茫。”;许浑“征帆夜转鸬鹚峤,骋骑春辞鹳雀楼。”楼阁之外,河南西峡有一条丹江的支流,原名均水、析水,此水两岸绿树成荫,多有鹳鸟栖息,故名鹳河。河中多鱼,鹳河上常常上演“鱼跃龙门”的独特景象,是闻名遐迩的一个去处。 拙文杀青后,照例在文档里冷藏几日,以便修润补订。外孙看到后,说他小时读过安徒生的《鹳鸟》,时间久了,仅记得首句是:“在一个小城市的最末的一座屋子里,有一个鹳窠,鹳的妈妈和她四个小孩子住在里面。”于是赶紧查找,欣然读到全文。安徒生是丹麦人,他所见到的鹳,该是来自尼罗河畔的候鸟——照这么看,在世界范围内,鹳与文学,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鸟与文学》一书,鹳如果不缺席,庶几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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