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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的台静农先生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4年10月24日    来源:皖西日报

  台运行

  台静农先生是我宗家长辈,我们虽同出生在叶集镇,因他比我年长30岁,16岁即到外地求学、工作,他24岁那年回乡搜集民歌,而我尚未出生,所以从未见过面,但他的文学、诗词以及书法、绘画作品,我接触的很多,他30岁后,从事高等教育,兼事文史著述和书画创作终生。
新文学的斗士
  二十世纪初,在1919年五四运动推动下,新思想新文化宣传不断掀起高潮,在文学创作方面出现了很多反帝反封建的新文学作品的斗士,他们向当时广为流传的鸳鸯蝴蝶派和一些市侩颓废文学进行无情的挑战。台静农就是一位勇敢的斗士和挑战者。
  台静农9岁入私塾启蒙。1913年,在“洋务运动”影响下,叶集开明人士借火神庙办起了一所学堂,以《左传》“明耻教战”典故取名为“明强小学”。这时11岁的台静农与经常在一起玩耍的小伙伴韦素园、韦丛芜、李霁野、张目寒等均到明强小学读书。
  这虽是一所乡镇小学,可教师都是一些满腹经纶、思想开明的人士。他们经常向学生宣传新思想、新文化和无神论。时间不长,韦素园、台静农他们几个便带头剪了辫子。接着又觉得学堂与庙宇并立,颇不相称,众多菩萨,格外刺眼。于是他们团结一批思想激进的同学,一夜之间把庙里的菩萨全推倒砸烂了,并在庙前廊柱上正式挂起“明强小学”的牌子。此举在镇上引起不小的风波。一些信神的人,冲进学校砸了课桌,学校被迫停了几天课。这件事使台静农深感,封建迷信在中国根深蒂固,光推倒泥菩萨是不行的,要推掉人们心中的菩萨偶像才行。
  1918年,16岁的台静农从明强小学毕业到了汉口中学就读。从小镇来到大都市,台静农眼界大开。他给同学们寄去一帖表明心志的条幅:“立定脚跟撑世界,放开斗胆吸文明。”可见他对现代文明的向往和追求。为了打破束缚,他与从明强小学去阜阳师范学校求学的李霁野、韦丛芜等办起了《新淮洲》刊物,宣传新文化运动。台静农常有宣传新文化文章发表。1922年1月23日,他的一首数十行长诗《宝刀》,发表在《民国日报》副刊上。现摘抄几行:
  “……
  刀啊!
  你是辅助我祖先残杀恶魔的,
  现在且来助我了!
  但是人类的恶魔多着咧,
  一个你怎能结果得尽呢?
  你怎能化作无量的你──
  比恒河的沙还要多些,
  来辅助这无数被恶魔压迫的同胞?
  我的热血沸腾了,
  我的灵魂愤极了!
  我再不能有一刻容忍了!
  我的刀啊!
  伴我去呀!
  恶魔正同我们好兄弟战斗着咧!
  再不去──
  我们的好兄弟,
  一定会被恶魔战败的!
  ……
  快去呀!
  除了一个恶魔,
  且作一次的凯旋,
  我愿继续的奋勇,
  永远不断的凯旋!
  ……”
  这是一位20岁的青年的心声,是用宝刀刺杀统治人民的恶魔的心声!足见台静农青年时爱憎分明的战斗性格!
  就在这年秋天,台静农离开学校,到当时“百家争鸣”的北京求学,进北京大学中文系,作为旁听生听课。不久,去苏联留学的韦素园从苏联回国,在北京上俄文专修班。原在阜阳师范读书的李霁野、韦丛芜几位同学也来到北京,他们又共同战斗在一起。
  那时间,他们比较热衷于外国文学。李霁野试译了俄国安特列夫的《往星中》。韦丛芜也在啃苏俄文学。台静农始终盯住国文不放,1924年春,台静农进入北大校长蔡元培兼所长的北大国学研究所,不久,他们四人均聚集在鲁迅麾下的“未名社”挥毫战斗,台静农由于写的小说,文笔犀利,惹怒了反动当局,三次被捕入狱,后来均被北京一些文豪大家营救出狱,但台静农仍奋笔不止,鲁迅曾赠诗云:“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这首诗是1931年春所作,次年冬录呈台静农的,这无疑是对台静农小说创作的鼓励。并夸赞台静农的小说:“在争着写恋爱的悲欢,都会的明暗的那时候,能将乡间的生死,泥土的气息,移在纸上的作家并不多得,而静农却是不多得的一位……”在鲁迅先生的鼓励下,台静农将其所撰写的14篇小说结集,名为《地之子》出版后,又奋力写作,连续发表十多篇小说。这些已不再是宗法乡村的悲欢、没落社会的病态的描述了。它追悼蒙难的革命友人,鼓舞民众的抗争斗志。这些文章后来编为《建塔者》专集,亦由未名社出版。
  1930年9月18号,北京左翼作家联盟在北京成立,台静农是发起人之一,接连发表了很多抨击时弊的文章,为反动政府所不容,多次被反动当局追责,均由文化界同仁拯救出狱。台静农担心连累同事们,便弃文从教,先后在北京辅仁大学、女师大、山东大学、四川国立女子师范学院、台湾大学等高校执鞭教学。但笔耕不辍,不过这时写的主要是文学理论和文学史方面的文章,对中国文学史研究作出了很大贡献。
讴歌人民心声的诗人
  台静农的诗内容是多层面的,有大气磅礴的反帝、反封建的呐喊;有讴歌历史和历史人物的吟唱;更有在泥土中发掘出来的民间歌谣。当然,也不乏社会风情的描述。
  翻开他的诗集《白沙草》、《龙坡草》,诗人忧国忧民的投枪式的诗作无不令人敬仰。特别是抗战时期的诗作,更是激情满怀。如写于1938年日本帝国主义进攻上海时的《沪事》:“一击真堪敌万夫,翻怜此局竟全输,他年倘续荆高诗,不使渊明笑剑疏。”作者虽怜上海被日本攻占,但他仍怀荆轲刺秦的锐志。八年军兴,日寇终于战败投降,连“寻得桃花好避秦”的陶渊明也笑逐颜开;又一首《谁使》:“谁使神州错一筹,江河两戒尽蒙羞,要拼玉碎争全局,肥水功收属上游!”这些诗句,无不反映出诗人在抗战期间的凌云壮志。
  诗人还有很多反映历史和历史人物的杰作。如《观秦始皇车马墓》:“离横约纵已蹉跎,颓势难挥反日戈,若使荆卿决一剑,后来青史又如何?”读后不仅使人理解历史,也了解了历史人物对当时历史发展的功勋。
  台静农诗作,人民性很强,他搜集整理的《淮南民歌集》就是最典型的一例。台静农在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主持的国学研究所读研究生时,边学习边工作,当时研究所设有多个门类,其中就有歌谣研究会,由北大老师常维钧(又名常慧)负责,受常维钧的委托,回乡搜集整理淮南一带民间歌谣。1924年8月,台静农接受任务后,冒着炎热酷暑,走遍淮河以南方圆400多平方公里,访问了2000多位民间艺人和民众,有的民间艺人(主要是说大鼓书,唱门歌一类艺人)能整段说唱,甚至唱上百句(段),一般受访民众也能唱三五段或十句八句,有的只能唱三两句,但不论受访者唱多唱少,台静农都详细听,仔细记,白日走访,晚上整理,有的虽然三两句,他能将所有访问记录相关的句子相互参证,联系起来,成为完整的段子。经过半年多时间的采访整理,共成稿2000多首,后因战乱及工作调动,丢失了不少,现在出版的《淮南民歌集》只收取了113首,而且是胡适先生发现的《歌谣周刊》刊载过的。
  这些歌谣的作者,当然不是台静农,而是由淮南地区各行各业、各种人等的传唱的硕果。它虽是顺口哼来的民谣,但出自千人之口,实在十分珍贵,更珍贵的是这些歌谣唱的都是含有泥土芳香的劳动人民的心声。如劳作歌:“扛起锄头上山坡,挖块荒地种萝卜,饿了它能当饭吃,渴了它能当水喝,穷人的日子慢慢过。”这些民谣不能算诗,它是下里巴人之类口头文学,是人民大众心声的绽放。
当代书画名家
  台静农书法、绘画作品很多,而且造诣颇深。他在台湾大学任教时,下功夫从事书法、绘画的创作。北师大教授、中国书法家协会原主席启功先生在21岁时即和台静农结交,说台静农书法“错节盘根,玉质金相,故是使我惊服”。他曾于1986年撰《读台静农书艺集》一文,对台静农书法进行论述,其中有云:“台静农书法体列很多,但以明末书法大家倪元璐(字鸿宝)字体为主要范本,练到极致……”张大千先生看台静农酷爱倪体,居然慷慨将其珍藏的倪元璐一册真迹赠之曰:“静农乎,元璐乎,一体者乎!”“三百年来,能得倪元璐书法精髓者,静农一人而已。”启功撰文中说:“倪字结体极密,上下字紧紧衔接,但缺少左顾右盼的关系……而台老的字,一行之内,几行之间,信手而往……到了酣适之处,真不知是倪是台。这种意境和乐趣,恐怕倪氏也不见得尝到的。”台静农好友马国权先生对台静农书法艺术独有见解,他撰文云:“台先生的书艺,可说是篆、隶、楷、行、草无一不精。”特别是对台静农行草倪元璐书体,十分欣赏,曾专门到台北故宫博物馆观赏载于《书道全集》中的倪元璐真迹,惊叹“台静农写倪氏书法,好像得到了倪氏书法真传”。
  台静农绘画内容颇多,对山水、人物、花鸟、鱼虫、果蔬都有涉及,但以画梅花见长,一次张大千看台静农画梅花,画后,大千随笔题了四个字“此冬心也”!台静农说:“金冬心与杨州八怪郑板桥齐名,我怎能攀比,大千兄过奖了。”张大千喜欢台静农画的繁枝梅花,台静农每逢大千生日,必画一幅繁枝梅花小品赠之,张大千甚是高兴。张大千住所名“摩耶精舍”,其匾额亦由台静农书写,静农画室“龙坡丈室”匾额四个字亦由张大千书写。张大千年长台静农四岁,台静农是张大千家常客,与台静农情同手足,张大千去日本讲学,将其全部收藏之价值连城的书画作品交台静农保管,半年后,大千回国,台静农完璧归赵,大千感叹曰:“这些物件是我全部家当,藏在你家比放在博物馆还保险。”可见张大千对台静农之无比信任。
  台静农还被我国教育界人士誉为“教育家”。华东师范大学研究员陈子善先生在评价台静农时说:“我们是在宽阔的意义上使用‘教育家’一词,它并非指台先生和台大中文系任主任岗位上任教20年,在主持台湾高等学府的文学研究与文化发展工作的漫长岁月里,他严谨的治学风格、宽厚的诗人原则与执著的人生追求是深刻而广泛地影响着当代台湾学人的。”“台先生桃李满天下……虽然台先生没有把他教育方法原则形诸文字……但是春雨随风,润物无声……在台大校园内外,形成了一种良好教学和学术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