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的语言
皖西日报
作者：曲赣江
新闻 时间:2023年11月30日 来源:皖西日报
曲赣江
烟雨连绵,一晃,秋去,转瞬到了二十四节气之一:立冬。一面是昼短夜长,昼夜温差大；一面是绿化树的叶儿由浅绿层叠转入深青枯落的更替,寒风鼓荡,多了几许冷肃。
边城的春秋冬夏,被西侧大别山山脉一阻,春秋短促得来不及咂摸,冬夏又冗长似早年绣花鞋内的裹脚之物。如今街景四季反差不大,绿化带大多一行行香樟,间或几株银杏。少年时,街头巷尾雨日道路泥泞,榆树槐树乌桕柳树石榴树丰富,春天吮吸槐花蕊,清香薄甜；榆钱儿氽水后揉入饼中,锅中一蒸,别是一番滋味；一俟入秋,石榴酸甜爽口；皂荚枯黄悬满枝头时,裂开嘴的乌桕籽被追逐的男孩们充做“子弹”,夹在竹片缝隙射向远方……再不见,伸出墙头的樱桃、杏子和葡萄,再不见果子成熟时,墙角下,一个个踮着脚尖呑咽口水的小小孩童。似乎只有银杏叶金黄如瀑如泻时,才唤起秋意；似乎只有银杏叶落,街路辅上金色地毯,才念及冬季；似乎只有行人缩紧了衣领,赶紧慢跑热身,方才恍然已是隆冬。
单一的色彩,索然。时光流淌,腰腿不再灵便,渐疏人群,知命之年后,放不下手中的笔,被昼夜流放般,从一本书辗转到另一册书,尚未尽得其中三味真谛,老友的新著又快马加鞭来到案头,间歇偷会儿懒,自己又想敲会键盘……
重拾花卉绿植。九十年代末也养过几年花卉,林林总总180多盆,铺满半边平顶,另半侧则是一年一丰硕的巨峰葡萄架,屋前有金桂、无花果,季节添香。行走不便的日子,春夏秋三季一把竹椅,葡萄架下,春读汪曾祺葡萄“中通外直,直灌枝头”,为梁实秋雅舍菁华沉著浸润；至夏,囊萤照书,走近新月散文郁达夫的醉意、胡适等先生的清心雅致精神世界；秋食俞平伯论红楼语言,学习语言的节奏音韵；寒冬索性蜷缩于卧室,全身心扎进古文观止,不思人间烟火,以阅读与自我和解。彼时养花只为养花,不知花,花只是点缀,反倒是给父亲添了诸多忙碌:沤肥、松土、培土、修剪、施肥、御寒。父亲走了,那些花儿不再姹紫嫣红催更四季,又数年,小区拆迁,再未有心境伺花弄草,睹物思人终是深痛。
重拾花卉,缘于新居在十五层。父亲生前一直想着住高点,闲时可以极目远眺,不为周围阻碍视线；父亲走了,这个遗愿,一天未敢忘却,活着痛着不难熬,煎熬的是活着,一天天在思念中鞭策自我。新居装修完毕,弄了几盆绿萝,寄予改善室内空气。新居落成数年,宽敞、恬淡,书房整洁,应该用心专攻文字了,无奈,心在江湖,至今一宿未住过,只有八旬老娘守着,那些绿植自然不入娘心中剔尽烟云繁华的法眼。枯败再栽,栽了又败,如此反复,平淡、真实。
一段日子在陕北,白昼里从一道道沟里沿着一道道梁到塬上,夜晚在阳面仡佬(方言,指偏僻,两面或者三面合围,可以遮风并且阳光能够照射进来的地方)窑洞栖身。黄土地的小草野花酸枣儿,白云蓝天下贫瘠而不失精神；星光下,学着那座窑洞的主人——七旬多老汉,土圪塔上一蹲,接着递过的旱烟锅,伸入烟丝袋中用力窝窝几下,待到黄铜烟锅填满烟丝,取出,“嗞啦”一声划一根火柴,烟嘴往布满皱纹的两片唇间一塞,“吧嗒-吧嗒”两下,烟丝燃着,铜烟锅随着温度不断升高,从岁月尘封中苏醒,黄铜锃亮,生烟叶味浓烈醇香,老汉的目光平淡冲和,如黄土地缄口不语……
十五楼的花卉,是与自己的再度和解,始于绿萝。一抹绿色,给洁白、空荡客厅添了不止一点生机盎然,赏心悦目之余,随意掬一盆土壤也能成长,无非因瘠薄而瘦,不茁壮,叶片不够青绿。逢上心境平和时,三天两头浇水,呵护过度,叶片尖儿缀满水珠时,并不探究,拿个手机自得其乐拍着“绿叶滴翠”,不知是浇水过量,容易烂根。可想而知,逢冬而殁,一年复一年,均是来年重新栽过。陕北归来,心静。网购营养土、改良土壤、根据植物耐水性适量施水,移栽时适量施以水溶性生根液,花期前后及时追加氮磷钾微量元素,观察植物追肥前后的细微变化。凡事用心则抵达,一年不到葱绿满屋,白掌“一帆风顺”；红掌“大展宏图”；鹤望兰花朵果真如振翅欲飞的仙鹤,对得住“天堂鸟”这一别称；铃兰花形似风铃,芬芳沁脾；积贫积弱的长寿花茎壮叶肥,红花鲜艳；友人寄养的金边兰,抽箭开花；芊插的牡丹吊兰,茎壮叶绿；绿萝不再流泪,更是无比枝繁叶茂,碧绿如翠……
植物离不开大自然阳光雨露。一个手推车,或夏秋逢雨,搬花上车,从十五楼乘电梯而下,一把雨伞,边推边行,直至花儿吃透雨水方回；或至冬日,逢阳光而行,让绿叶充分光合、呼吸。花草是我心中之景,我是他人眼中风情。
三十多年前在淝水之滨,有位老同事卢先生,五六十年代在中央工艺美院求学,一手工笔画栩栩栩如生,足以乱真。当我在单位图书室初见卢老师时,早已青春不再,只是极少作画,画了也是一时技痒,不晒不送,画毕弃之蔽篓,不苟名利。少时不识其中味,中年识得已迟暮。啥时,我也能写了就写了,写完点个删除键,一切归零,也许才是真正归于心静。
苍穹无聊闲作篇,花草无言皆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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