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石同担
皖西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3年06月01日 来源:皖西日报
收工的哨子吹落了太阳,吹红了晚霞,吹歪了炊烟,也提醒我匆忙离开了玩伴。 在收工人群中穿梭,脚踢到铁锹,手碰到蔑筐,身子被撞得东倒西歪却浑然不觉,挡不住我寻找到父亲,还有父亲挑土的蔑筐。 坐进去吧,父亲说。我双手拽着两边的筐绳,背靠着另一根,脚耷拉在筐沿,踢着腿,摇头晃脑。父亲弯腰把我的两腿交叉地盘在一起,放进筐里。又去了坡底,回来时怀里多了一块鹅卵石,光滑圆润,放进另一个筐里。显然,父亲早已拣拾在那里。 一担两筐,一筐里是我,一筐里是石头。父亲担起蔑筐,六根绳子,绷得直直地。扁担的中节压在父亲的肩上,看得出,那颗石头是父亲刻意找寻的,和我的体重相匹配。如此,他才挑得舒服。 但我有点嫉妒它了,居然和我同担,平分父亲的体力。看到它近乎憨墩的样子,却又有点好奇起来。它从哪里来的呢?被哪一年的洪水冲到了这里?要过多少年,才在洪荒中磨砺出现在圆润光滑的样子?又恰巧我那一阵子迷上了父亲的蔑筐,又恰巧它与我体重相当,又恰巧父亲需要它作为基石箍院墙。如此多的恰巧,它才拥有了和我同担的地位。这样讲来,不知是因了我的迷恋才有了它与我同担,还是因为父亲需要它来垫基才有了我的如愿以偿。嫉妒、好奇之余,似乎又有了些微感激。但我依然固执地认为它不该和我一样消耗父亲的体力!于父亲而言呢?一担两筐,一头挑起来作为父亲的慈爱,一头挑起立家兴业的责任。扁担的中节压在肩上,左右轻重相当,父亲一直这样挑着担子,走在寻常的日子里,从未歇息,直到离开那个庄子。 那时的父亲,身板硬朗,脚下生风。每迈一步,扁担的两端就随之起落,蔑筐上下颠簸。我受用着秋千般的摇晃,这是我那一天最快乐的时刻。另一筐里的石头滚动着,与蔑筐摩擦出窸窣的声音,像是和我一样的欢愉。夕照包裹着父亲,脸色黝黑驼红,收工时片刻风干的衣衫又被汗水浸润了一遍。快到家时,父亲趔趄了一下,但父亲并未歇息,换一下肩,扁担的两端和挂在上面的筐绳,在父亲负重前行的疾步中,合奏出吱呀吱呀有节律的催眠声。摇晃中,我在好似摇篮的蔑筐中迷糊地睡去,却全然不知豆大的汗珠在父亲的额头不断滚落。 躺在一堆的石头中,它显得特别出众。不仅是它曾与我同担,而是它圆润光洁和憨实的体态。以至于那日箍院墙时,父亲反复揣摩和调整,让它以最美观的姿态、最舒服的平躺、最稳妥的敷贴,连同父亲的指纹、体温、愿望和汗水,以及我在那个黄昏里的快乐,一并砌进了门楼下的墙基。从此,它和我一起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了。 众多的基石中,它被安放在门楼下显眼位置,众星捧月般,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倘若它被抽离,恐怕整座院墙会如多米诺骨牌一样次第坍塌。围起的院墙挡住了野狗,减弱了狂风,夏天睡在院里乘凉,再也不怕有狼的偷袭了。而那个圆圆的石头,镶嵌在门楼的旁侧,像是院墙的眼睛,警视着院外的动静,让人安心。 不知父亲蔑筐换了几担时,里面再也容不下了我的肉身。与院子相连的后屋,土坯墙换成了砖墙,茅草顶换成了瓦片,院墙也经历了几次整饬。唯有那个同担的石头依然固守在那里,默默地承托着家的重量。在我离家之前,每天和它照面,出院落,进大门,目光就被牵扯过来。十几年了,也不知它融进了我多少目光,激活了多少遍对于那个黄昏的记忆。那日回家,父亲说,带我到那里看看吧。我知道父亲所指的“那里”。老屋几年前被征收,院墙也被推倒。地基箍着的宅基一直撂荒在那里。前几年,父亲腿脚还硬朗时,翻耕,种上油菜,榨不了几斤油,却让他能够隔三差五来到这里,寻到了强有力的动力和理所当然的理由。 父亲背着手,面对一地枯败黢黑的油菜秸秆,默不作声,不停地走着看着,目光温热却又戚然。那神情,像是在寻找在这里丢失的可贵的东西。那派头,又像是审视着庄稼的长势。期盼,焦虑,抑或还有一丝惊喜。 这一溜基石,没了墙的依附,雨淋风吹,裸露得干净本真。尤以同担的它显得特别地突兀和醒目,不出意外地一下子又捉住了我的目光。岁月的影像借由它目光的收藏,又回到了曾经的日常——某个冬日的午后,胖硕的老猫慵懒地卧在它的身边晒着太阳;院里的梨树,枝丫旁出,一夜风雨过后,飘零的花瓣带着晨雨的清凉,覆盖在它的身上;父亲牵着耕牛,扛着犁铧,拖着疲倦的身子被它的目光反复收藏。家人、家禽,牲口、木竹,一年年,春夏秋冬,一茬茬,来来去去,与它结邻为伴,同天度日。直到某个日子,一阵轰隆隆的惊天动地之后,它送走了最后一批住民、最后一只家禽、最后一棵果树,又静卧于此,皈依孤寂。 我曾想把它带进热闹,一同住进父亲的小区。可它是我在“那里”的唯一的眼睛了。远远看过去,它又像一个醒目的原点——曾经的这个家的原点。由此发散开去的横竖经纬,勾画出的老家周遭的坐标清晰可鉴。房屋,院落,竹园,池塘,小径,菜地,牛棚,猪圈,都在以它为原点的经纬空间里各安其所,于是那里曾经的影像和故事也在脑海里明晰活泛开来。同担的它成了我和老屋之间的脐带,是我远在城市,放飞心绪风筝时无形的牵绳。让它蛰伏于此吧,替我守住这一方夜空上的月色星光;守住我离开时凝固于此的时光不再流逝;守住那日黄昏里父亲的背影不会模糊——这一座座无形的院墙在我的内心就不会坍塌,箍起的曾经静默的物象在未来的喧哗中就不会走失——这又何尝不是我对心灵故乡的一种抵达。我知道,总有一天,它或许被深埋地下,或许远走他乡,可这人世间万物的宿命,谁又能逆道而为呢?!一如我目及父亲一天天老去,却无法改变他衰老的容颜,更不能奢望他重新挑起蔑筐,在夕阳里健步如飞,让我和它再次同担,感受那最惬意的荡秋千般的快乐。 但就在这会儿,我,父亲和同担的它又一次同框了。心底刹那间有了一种久违的情愫,有了一种清晰可见的映照。我向父亲讲述了这块石头的来历,父亲疑惑地笑了笑,未置可否。这种必然而又邂逅的关联,在我和父亲和它之间建构成一个秘密通道。我确信,依傍这秘密通道,在遥远的未来,我就能回溯到生命的原点,去反刍这一陌土地曾有的温暖和寒凉。 不经意间,父亲手中又多了一块石头,也是鹅卵石,一掌盈握,像是同担石头的缩小版,如它的子孙一样。我的心猛地紧了一下。父亲说带回去压菜坛口,我确信父亲所说。不过他不停地摩挲着石头,注视石头的眼神分明又透着一股庄稼人之外的暖意和依恋。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这或许是他能从“这里”带走的唯一的东西和念想了。父亲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却无意中让我原本惆怅的心绪经历了一次精神涅槃,心便又陡然轻松起来。 几十年后的这个黄昏,时光之钥开启了轮回的生命之门,呼应着几十年前那个黄昏里的故事。只是这一次我不再与石同担,而是开着车子,载着父亲和他手中的石头一同驶入夕阳的余晖里。炊烟不见,但晚霞依然灿烂,伴着天光的收敛,它悄然从容地融进暮色,不再有哨声的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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