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
皖西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3年06月01日 来源:皖西日报
街心公园里那株桃,花,开得招摇。不是论朵开,而是论串,论堆,论嘟噜。光凭眼看,定是厘不清朵数,大小枝都开得满满当当的。像是把瓣瓣桃花撮成一撮撮绑在枝上,一点不给叶子出头的余地。整个树从头红到脚,花就不讲了,连枝干都透着红,哪怕过些日子,花不再张扬,让位给叶子,也别指望红花有了绿叶配,叶子也是红的,真是红到家了。红,是那种猩红,一碰,都要淌出汁的感觉。这一身红,看在眼里,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偏执,执拗地挥之不去。莫名想到胭脂,腮红,红袍,如这敞口笑的桃花,笑起来,毫无保留。
不像“竹外桃花三两枝”中的桃花,稀疏却雅致,不争不抢,不紧不慢,松散散的。一条枝斜出竹林,苗梢处,又岔出两三小枝,几十朵花,粉红里洇着白,每朵五六瓣,几片青叶捧着,点缀枝头,摇曳风中,抿着笑,透着清雅,像麻布格子衬衫和刘海间的那张脸,不施粉黛胜过粉黛,清清爽爽的,素面朝天,迎着和煦的风,唤住白云,以蓝天衬底,就着竹子的翠青,倒映在池塘绿水里。
“春江水暖鸭先知”,报春,是树下池塘里鸭子的事。这隐匿于塘边竹林里的桃,只管听春风召唤,每日撒下些许桃花,三两瓣也行,纷扬扬,飘荡荡,落在水面,春风为桨,涟漪微漾。间或惹来一群鸭子,嘎嘎嘎,伸喙撩拨,追逐嬉戏。那一只麻色的鸭,叫声没有“嘎”声清亮,沙哑哑的,却满含急促和渴求,扑棱棱,扬开翅膀,极尽伸展着脖子,双蹼贴着水面,冲进鸭阵,游戏起春天的池水。所以啊,春水暖不暖,不完全凭依身下双蹼感知。文人的抒怀远不及画家的笔来得感性,可惜了,往往这时,塘埂上没有画家。
春景里,若没桃,柳都不同意。桃红柳绿,联姻成春的标签,早已贴进格子页里。但凡叫个公园,抑或街心一溜绿地,都有桃的应许之地。其实,这公园里的桃,和很多花木一起,合着苗木人的心思,各自镇守着一段花期。花期过后,鲜有人再去关注它的活法和姿势。不像高大乔木,一年四季,总有惹人高看一眼的资本。桃花就是,花一落,人们便开始把目光投向要开未开的樱花,并盘算和贪念起五月的榴六月的荷。也难怪公园里那株桃花开得如此飞扬跋扈,全仰仗这不长的花期,招人耳目。非要经历一冬寒凉肆虐,惊蛰一过,风打南边来,连着晴上五六天,“九尽桃花开”,才又想起桃花。那段时日,朋友圈里铺天盖地的桃花照——把人埋进花里,歪着头,配以“剪刀手”和“比心手”,与花比笑,卖力营造“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意蕴。可又有几人像崔护那样,还能记起“去年今日此门中”?今年桃花今年景,去年红桃难觅寻。有谁还记得旧年与己同框的是哪棵树?映红脸的桃花绽放于哪条枝?
确切讲,不结桃子的花,不该叫桃花。公园里的桃树大都有花无果。即便偶有挂果,长至橄榄般大,青涩涩的,绒毛还没褪去,顶部还缀有桃花蔫去后的黑蒂,便零零落落坠下。这也不能全怪它们,它们或许与竹外桃花共宗同主,只是被人篡改了密码,阉割了基因,送进城里,只供观赏。只可惜了这一季轰轰烈烈的花事,真是辜负了蜂蝶不辞辛劳的搭桥牵线,终没有酿出爱情的蜜甜。
但竹林里的那棵桃,花后有果,果味酸甜。
竹林里,池塘边,挨着桃树的另一侧,有泥径穿过。花期里,一场春雨过后,路上的牛蹄凼,像个船型的器皿,蓄满水,有花瓣落浮。不懂花语的童年,只巴望桃花早开早落,天天昂头盯一遍树上的青疙瘩,稍大些,便骑在树上,从青果啃到微红,从低处够到树梢,甚至用长竹竿与鸟争吃。哪怕吃得龇牙咧嘴,胃里反酸。当下孩子的胃里,不会有“毛桃子”的一席之地了。
儿时,有石头这样的馋嘴,不可能等到一个熟透的果实,顶多有红尖的桃子,就算你看得还行。石头借着放牛的机会,把背心下摆用牛绳扎进裤头里,捆出一个布兜。骑牛过树时,他可以稳稳地站在牛背上,牛不停步,边走边掏树上桃子。就这几步牛步的当口,七八上十个桃子落在背心兜里不在话下。环腰四周鼓囊囊的,像警匪片里,歹徒腰裹的炸弹。一日收晚工,石头妈经过树下,走过去,又回头,环顾一下四周,迟疑片刻,还是举起锄头,钩下了那个红尖的桃子,从地上捡起,在衣袖上蹭蹭,便入口中,那一声脆响,至今还记得分明。边吃边拖着蹒跚的步子翻过岗岭。这一幕,我看在眼里,却趴在草堆里,大气不敢出,生怕惊到她,好像我是钩桃者似的。但我心里明了,要是换作石头,我肯定会跑过去捶他没商量。那是他妈,石头姓孙,论辈分,按习俗,我喊她老孙妈。
那妩媚粉靥的桃花,随着城市的扩张,不停地走进绿地公园,与霓虹映照,无所顾忌的艳到荼蘼；那果园里,一陌陌一墒墒,整齐划一的桃林,花开成海,虽然被修剪得低矮匍匐,却总能被“桃花节”的歌声记起和吟唱。唯有那竹外三两只桃花,桃之夭夭,或消弭于繁华,或孤寂于乡野。好在“人间四月芳菲尽”时,总会在远山有桃“始盛开”。倘若开在寺庙里,那就更好,那桃花该是清朗淑雅的。钟声袅袅,木鱼笃笃,遥远而熟悉的微风拂过心底,花瓣如雨,落在发间,打湿衣衫。点一炷香吧,双手合十,颔首低眉,再祭逝去的那颗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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