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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到城里的树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3年06月01日    来源:皖西日报

  前几日进山,看千年桂花树时,偶遇另一棵树,盈尺粗,高三丈有余,树干光洁挺直,冠阔葳蕤,兀自临风,惹眼得很。
  同行惊奇于我的脱口而出:朴树。
  我喜欢树,常见的树会叫上名字,但得知它叫朴树,还是从公园里挂在树干上的标牌知道的。之所以寻着标牌去认识它,关注它,是缘于楼下那棵朴树,它让我郁结于心,不能释怀。
  它曾是被风光地嫁到城里来的。
  我讲它是嫁到城里来的是有理由的,不是随便的什么树,人们都愿意费工耗时地把它从老远的乡下接进城里来——几个劳力忙活大半天,把它抬出“故居”,用吊车吊上卡车,树头系着红布条,一路护进城里。之前,开发商已在图纸上规划了它的居所,施工队也给它建了家园——大理石箍围起一个高出地面的池子,四周盈出池沿拃余,台面钉上木条,漆成绛紫色。这待遇,乡下的花木是没有的。
  朴树,春天苗梢处会开出一簇簇米黄色的细花,状如米兰,香似香樟——这或许是它曾在故乡的样子。
  嫁来小区几年了,却没有让我在春天里嗅到它的芬芳。这棵朴树不小,主杆碗口粗,离地三米多处四枝旁出。想象得出,当初长在乡下,是何等的生机挺拔。生怕收不到价值不菲的“彩礼”,循着“树挪死”的古训,嫁来之前,人们对它修理得特别厉害,刀斩斧劈,短头去尾,浓密的枝丫被削砍成一截截树桩,截面渗出乳白的液体。腰间裹着草绳,再钉上木板,用四根木棍撑着,或许这是一种伤害的关爱。杵在池子里,形只影单,看起来没有丝毫娶嫁之道,倒像是绑架而来。
  如今,当初支撑它的四节木棍,已腐朽脱落,草绳和夹板,却依然缠在钉在树干上,黢黑腐败。恐怕钉木板的钉子和树已长成一体了,如老兵身上的弹片,伴其终身。我在想,总有一天它会枯死,若进了锯木厂,或许会打断几根锯齿;若被当作柴火烧了,柴灰里的钉子,或许会扎破哪只伺弄柴灰的手…….这也许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与我又有何相干呢?!但我分明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虑在心底发酵,泛滥成灾,不能平复。
  而且,就在当下,每天上下班,出楼进楼,好几趟和它照面,目光不自主、不情愿地被扯到木板和绳子上,目及之后,心里总是别扭得不行,好像钉在自己身上,浑身一百个不自在。有时候,自顾自地说服自己,这种高大乔木嫁到城里装点小区的做法实属惯常,可一旦心里有了那份情愫,以至于那种随遇而安的念想终究不能和内心的执拗相和解。我找到了物业,要求为它松绑解枷,甚至借着文明创建的名义,发了它缠绑的照片到业主群,寻求支持。
  嫁来城市之前,它或长在山脚下,或长在一块苗圃里,如那日邂逅于桂花村的朴树,周遭同类繁生,根连枝偎,虽沐风栉雨,却任意逍遥,活得自在随性,那才是它该有的生活!脚下虽然没有大理石围起的豪华居所,可它的根可以自由地直扎地下,稳稳地屹立在大地上。
  现在呢?根下是地下车库,再往下生长一点,或许就会触碰到硬质的层面,新根被迫侧移,抓不住深土,着不上力。楼间夹道风稍大一些,腿脚便不稳。培植到根下的新土,寡淡干燥,更不能从更深处汲取养料和水分。
  算来和它相处已有四个年头了,两鬓都长出了些许白发,却没等来我心目中的蓊郁苍翠。相反的是,它的躯干再也没有刚来时的光洁生动了,皲裂的树皮,斑驳如老妪皱巴巴的脸,没有了一点生机。旁出的枝干上长出的是稀疏的枝条。秋冬叶落,暮气沉沉,总担心它挨不过冬天,直到第二年春头几场雨后,又挣扎出几片新叶,表明它还在撑着续命。
  这到底又让我艳羡起那日山里的偶遇,亭如华盖,青翠逼人。吸一口浓荫——春天闻它花香,夏天树下乘凉,秋天看它叶落,冬天悟它静肃。境由心生,心随景明,应着四季的景,合着四季的心,该有多好!
  有几日深夜酒后归来,一进大门,它杵在那里,茕茕孑立,冲击着微醺的情绪。凝视良久,月下有风,楼上窗户没有了一扇亮光,那几只稀疏枝条,似乎在窸窣低吟着无人悟道的密语!让我有着一种无法释怀的拥有和抵达,萌生出一腔无言的敬畏和悲悯之情。脚也倏忽飘了起来,干脆坐在池边,应着树语,想一些人事,说一堆人话。
  初冬给它刷白,终于解下了木板和绳子。好像春风里歇下了笨重的棉袄。至今,它还活着已属幸运,更幸运的是它遇到了伺弄花木的物业老人。
  老人,附近失地农民,与朴树一同来到小区。夏天,几日不雨,老人就要为花草浇水。对于朴树,老人更是另眼相待。黄昏,暑气渐微,老人趿拉着凉鞋,套着印有“x州绿化”的绿色马甲,拖着长长的塑料管,管子中节破了几个洞,双手攥捏着管口,随着捏得力度的大小不同,破损处的水柱也呲得高低不一,惹得孩子们围观嬉戏,弄得浑身是水,这让进城带孙辈的奶奶们对老人多了埋怨:真勤快,天天浇水!坐在池边乘个凉都不安泰。
  老人捏着管口,一紧一松,把朴树从头淋到脚。祥林嫂般叨咕着:树这么大,根扎不下去,又圈在池子里,稍不上心,非得死。换成我老家屋后那树,一个夏不浇都成。
  过了水的池沿,干净凉快。老人们围拢过来,坐在上面,背靠着朴树,讲着老家房前屋后的枫杨和泡桐,揣测着这棵朴树要是活在乡下,大热天里会罩下一大片荫凉。
  浇完水,老人坐在朴树下,头顶上偶尔滴下刚淋上去的水珠,落在脖子上,凉凉地。撩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一把脸,擦擦手,掏出纸烟,点上,缓缓地嘘出烟,青烟在夕阳下缥缈低徊,老人默默地望着远方黛青色的山峦,夕阳从楼间道斜照过来,把老人和朴树剪接成一帧静默的画。
  此时,倦鸟正归巢,落日又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