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的水豆腐
皖西日报
作者：王乾志
新闻 时间:2021年11月09日 来源:皖西日报
王乾志
二嫂的水豆腐做得好,白嫩光滑,颤巍巍的夹入口中,舌头一抿,就化在了嘴里,馨香就在味蕾上绽放开来。
豆腐好吃,做来不易。凌晨两点,别人还在做着美梦,二嫂已从床上爬起。净手,开始磨豆浆。黄豆是头天晚上泡好的,沥干水,用葫芦瓢慢慢灌进石磨中间的小孔,被蒙上眼的小毛驴一圈圈吱扭吱扭拉起石磨,乳白色的豆浆就滴滴嗒嗒地落入木桶。磨好豆浆,下一道工序就是煮浆。二嫂把磨好的生浆倒入大铁锅,边煮边撇去锅面上的泡沫。豆浆煮沸,开始点卤。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点卤是做豆腐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豆腐好与坏,全看点卤水的技术是否老到。二嫂点卤不用石膏,用的是盐卤,这样做出的豆腐更加水嫩,但也要求技术更加过硬。每次,二嫂都能点卤恰到好处,几分钟,豆浆便凝结成白花花的豆花。这时,取来豆腐模子——一块边沿很低的方形木箱,铺放进一块方形的纱布,把豆花小心地舀进去,木箱填满,盖上木盖,上面再压上一块石头。二十分钟后,水份压尽,豆腐就压实成型了。 二嫂横着打几刀,竖着打几刀,就成了大小均匀的一板豆腐块。所有的工序完成,二嫂揉揉腰,喘口气,看向窗外,天才麻麻亮,二嫂就站在院里的老杏树下喊一嗓子:“豆腐做好了,捡豆腐啦——”人们就陆陆续续端着盆边走边系着衣服扣子进了二嫂的院门。
二嫂的手艺是和二哥学的。二哥出车祸那年,葬礼结束,二嫂一头扎在炕上。娘家妈劝她:“想开点,关了豆腐坊,有合适的人家,再往前走一步吧!”二嫂看了看刚刚十岁的儿子倔头,摇摇头,没说话。半个月后,嘹亮的卖豆腐声又在老杏树下响起,看着水嫩光滑的豆腐颤巍巍捡进盆里,捏一小块放进嘴里,味道还是那个味道。看着同样水嫩光滑的二嫂,人们就竖起了大拇指——这女人看起来多柔弱,内心就有多刚强。
二嫂长得美,虽然年近三十,和二十岁的姑娘站在一起,那种成熟妩媚的风韵反而更胜一筹,迷得村里村外的男人心里猫挠一样痒痒难耐。二狗捡豆腐,看见二嫂豆腐一样水嫩的胳膊和脖颈,没忍住伸手捏了二嫂胸部一把。二嫂变了脸色,摸起菜刀劈头砍下,吓得二狗一溜烟地跑,豆腐盆掉在地上都忘了捡。二嫂仍不饶他,站在老杏树下骂了他一个时辰,骂得二狗三年不敢照二嫂的面,也骂得村里村外那些男人蠢蠢欲动的心思熄了火。大家又竖起了大姆指——这女人看起来多妩媚,内心就有多刚烈。
倔头不争气,十八岁那年,伙同两个混混抢劫,案发,判了一年,二嫂大病一场。病刚好一点,照样挣扎起来做豆腐。倔头的同案犯,家里使了钱,不久就从狱里捞了出来。别人也劝二嫂使钱捞人,二嫂不干,却拿出多年的积蓄新盖了亮亮堂堂三间红砖青瓦的大房子。倔头在监狱里没少吃苦受罪,度日如年,出来见二嫂舍得钱盖房子,却不舍得使钱捞他出狱,从此不和二嫂说话,也不叫娘。二嫂也偷偷抹过眼泪,但该干啥干啥,脸上从不流露。知道娘心硬,倔头却也从此老实做人,再不敢胡作非为。三年后,倔头的两个同案犯再次抢劫,情急时失手杀了人,家里花光了钱也没捞出人,最后吃了枪子。二嫂却给倔头娶了一个又漂亮又踏实能干的媳妇。村里人再次竖起大拇指——这女人看起来多心狠,其实就有多智慧!
太阳升起落下,小草青了又黄,二嫂的日子在磨盘吱扭吱扭的响声里一天天过去了。五十九岁那年,风华不再满头花发的二嫂得了癌症,晚期。躺在炕上的二嫂看看亮亮堂堂的房子、齐齐整整的院子、踏实能干的媳妇、阳光帅气的孙子,脸上没有一丝沮丧,反而有了一丝笑意。二嫂把倔头叫到眼前。
“倔头,我知道你恨娘,但娘不怪你,人这一辈子,很多事你得自己想清楚。”
“当年,你姥姥劝我改嫁,我怕后爹对你不好,才没答应。多亏当年和你爹学会了做豆腐,豆腐便宜又养人,是好东西,我死后,豆腐坊最好还能开下去。”
“那年你进了监狱,之所以没花钱捞你出来,不是娘不疼你,是你脾气倔,不吃足苦头,怎知悔改?”
“你媳妇踏实能干,我放心。只是孩子一定要教育好,该打打,该骂骂,不要过份宠溺,重蹈你当年的覆辙。”
“柜子里有五万元钱,你交给村长,让他维修校舍。咱家有今天的日子,都是乡亲们喜欢咱家的水豆腐,咱得知道感恩,咱拿出一部分回馈村里,理所应当。”
“娘唯一遗憾的,是你十多年没叫我娘,但娘像自己做的豆腐一样,活得清白,死得明白,娘不后悔!”
二嫂的眼睛闭了,一直不说话的倔头“噗通”一声跪了,撕声裂肺喊了一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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