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淮河文化园
皖西日报
作者:黄睿
新闻 时间:2021年11月09日 来源:皖西日报
黄睿
与其它大江大河相比,淮河只能算一位年轻的后生。在三千年前,它才在属于自己的河道上呼风唤雨,可这并不影响这方土地之上,桑绿百里,鹭鸟飞翔的诗画之美。 淮河因鸟得名,鹭鸟也成了淮地部落的图腾。我无数次走近淮河,落入眼底的多是代表昼夜之色的白鹭与灰鹭,那份灵动的诗性与安逸里的优雅,令人情有独钟。 不论是大河两岸有“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之说,还是自身成了中国南北地理分界线,关于它的沧桑和定位都会从无数史志典籍里像潮水一样涌来。 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 在我想来,仅是上述极简的风景就足以令人向往了。 “人到淮河意不佳”,大宋诗人杨万里未至此处,难道就把自己的认知沉入“鼓钟将将,淮水汤汤”的悲欢离合之中了? 霍邱,这千年蓼城,在大别山北麓、淮河中游南岸,当是一处什么样的容颜和风情呢? “华夏风水河”的千里长淮,早把霍邱当成自己的掌上明珠了。 三千多年前的霍邱是什么样子,我不得而知,可我猜想,在这里的丘陵,在这里的河谷滩地,先人们随意地唱着俚歌,光阴似鱼儿一般,悠闲地从身旁游走。 披荆斩棘,烧荒种田,纺纱织布,然后繁衍生息,这片土地就是我们先人最初的家园。 我无法勾勒出三千年来斗转星移的更迭和诗情画意的沉淀,从一丘一塘一花一草中,还是能领略岁月悠悠和沧海广袤。 蓼蓼者莪——《诗·小雅·蓼萧》。 前往霍邱的路上,我看到一种高大葳蕤的植物,从水洼里一直长到岸上,用浅蓝色或紫红色的节茎来撑起光阴的绚烂。 从县城上了328国道,行不多久即转入032县道,朝霞才刚刚卷起。 菜花金黄,桃花粉红,梨花雪白,它们似乎在炫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盛景,唯有算不得高的杞柳用翠绿的枝头向每一位前来的人打着招呼。 有水有景的地方,适合晴天来,也适合雨天来。天晴时,可以站到高处,眺望远方,凭风怀古,人的胸怀或许比海还辽阔;下雨时,在河边觅一处遮雨之所,或在伞下走上乡间小径,心底那份情丝轻易便会被勾起。许多民居,不下雨的时候已是十分端庄,若下了雨,烟雨朦胧,更添迷幻。 可以这样说,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文故事,所有繁衍生息,最初都是围绕淮河展开的。 曾经水来成湖,水去成滩,如今早成了美轮美奂的风景了。渔船或远或近地泊着,仿佛是琴键,一篙或一橹都可以让旋律走起来。 如果说霍邱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那淮河文化园就是不息的心脏。 渐行渐远的传统农耕文化,在这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脚步未入,淮河文化园就向我敞开了大门。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 如果将天地拟作一幅画,那田野与淮水是画中固有的意象,不管是远视还是近观,它们都不是孤立的。 在淮河农耕民俗馆里,犁、耙、耧、石磨、石碾、水车,将历史里的画面一点一点影射出来。从这些物件上,阡陌之乡的印象跃然纸上。 有些物件,年代虽算不上久远,倒也令当代年轻人无法辨识。 六千余件物件,一一替我指认时代的转折。用手触摸,一脉相承的余温尚在。 刀耕火种、协田耦耕、耕耙耱法……原汁原味的传统农耕风貌里,社会的生产效率不断提高,淮河这幅画卷才有十足的底气悬于天地间。 老夫摇手且低声,惊心犹恐淮神听。 与洪灾、战乱、蝗虫相处的场面里,有“凿井而饮”的抗争,也有“靠天而食”的无奈,一段段鲜为人知的历史你方唱罢我登场。 筑坝用的锨锹,拉土拉石用的小推车在角落里还在摩拳擦掌。属于它们的淮河,是不安分的,波浪翻腾,自然需要拦阻需要管束。 “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无雨旱灾”的苦痛画面,此起彼伏。 治淮工地上,红旗猎猎,劳动号子气壮山河,日月换新天,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治淮工程挖出的地下深层泥土,是被杞柳筐抬上来的,极具胶粘力,是制作各种泥塑的绝佳材料。 人们利用农闲和阴雨天休闲时间,在一番调和摔打揉捏之后,让它有了另一种生命。 在临淮泥塑艺术馆,我强烈地感受到来自大河深处最原始的气息。 摆弄这些泥土,最简单的果蔬、农具、家禽层出不穷,件件洋溢着生活情调和散发出乡土温暖。 令人大开眼界的,是《岳母刺字》《苏武牧羊》《花木兰》等非常鲜活,《长征》《五壮士》《八女投江》等红色经典令人豪气万千或扼腕长叹,《五福娃》《农家乐》《田园小景》《童趣》等喜闻乐见的作品,又神态各异,淮河身畔的幸福四溢,令人心情一下安逸闲适下来。 传统文化,附着在泥上,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 在艺术馆的中心位置,是一位女人的泥塑,她双手放开怀里的婴儿,而婴儿还在抓着她的衣服,努力贴近母亲的乳房。栩栩如生的泥塑,让心一下紧了起来。 这历史的、时代的、文化的印记,藏有乡土纯朴、真挚、执着的爱。泥塑艺术馆里,众生像济济一堂,这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社会吗? 从泥里来又到泥里去,是一种宿命,却又可以用泥展示出来,日月就是在这样的表达里,慢慢老去,可在这方土地上,杨柳始终依依。 根扎在泥里,喝着淮河水,在阳光里可着劲儿长着,风霜雪雨只是过客,坚守总会有一片璀璨的天地。 在柳编文化博物馆,历史一点一点向前溯着。 朱元璋曾称杞柳为“金根、银条、穷人饭瓢”。杞柳是穷人的命根子。历经万千苦,长得依然茂盛。说柳,何尝不是指人。 柳编的品种有两千余个,多为传统工艺编成的几十种家庭日常用具。 精编、细编、透花编、套色编、染色编、混合编等几十种编织技巧,就是几十种声部。齐聚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音乐会就开始了。 选料、浸泡、漂白、清洗、编织、修整、熏蒸、染色、晒干、包装,每一道工序都需要一丝不苟,方能存世久远,令人爱不释手。 从实用到点缀生活,从简易到繁复,生活质量也在这些器具的精益求精里慢慢提高着。 历史钟鼓远逝,淮河声韵悠扬。 在我眼前摇曳的,是杞柳在一番大绿之后哲思。 天南海北四处奔走的淮河人,始终放不下的是对故土的眷恋。历史的到来和远去,就像河水一样无声又富有生命的张力。 不管走过多远的路,到过多少个地方,又看过多少风景,文化园里的风景当是淮河人心中最深情也最难忘的一处精神坐标。 千年古蓼逢盛世,万里长淮迎宾来。 诗人是在怎样的一个雨天,徜徉在这大河身畔的呢,有人为此专门做了考证,其实这样的文笔、这样的意境、这样的故事和这样美丽的诗句,只能就是诞生在淮河身畔。 从最初的纯真,到后来的不羁,历经世事后终归淡泊如画,淮河只用了三千年的时间来轮回一场成长的洗礼。 没有哪一条河能跟淮河一样,当我翻阅完资料准备写下这条河的起起落落时,也就差不多翻完了半部华夏史。 回程路上,夕阳西下,一处大院内,须发皆白的老人在编织器具,周边站了一圈不明就里的孩子。 河面被落日染成淡淡的红色,灰暗的天空下,几只鹭鸟扇着翅膀…… 倏忽间,太阳就没入河里,那些诗画场景也在迅速消退的光线中悄然隐去,唯有文化园站得笔直,等待明日的朝霞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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