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老人
皖西日报
作者：郑策
新闻 时间:2019年12月27日 来源:皖西日报
本报记者 王丽 摄
郑策
我记忆里过去巢南的农村,除了那些土坯房子以外,大多都是青砖黛瓦的民居。每个地域的建筑都有自己的特点,巢南农村的民居和皖南的民居,色调和风格有其相似的地方,比如一样的黛瓦,但没有皖南的高大和精致。估计和当地的土质及风俗有关,小瓦窑烧制的砖坯,出来都是青黑色夹杂着灰白,瓦是中间弯曲的拱形片状,其色也是灰黑。
印象中回家的路,沿着田间小道,略行二里,起先抵达村小。村小建在村口,可见一旗杆高竖,更有书声朗朗,倒显出此处人文兴盛。我们村子在当地不算小,人丁兴旺,故建有一村小,周边村庄孩子亦来求学。父亲早年在那里读书学文,他也是那个时代屈指可数走出村子的老大学生。读书耕田经商,吾村在当时还颇有气象。
走过村小,曲里拐弯就进了村子。村道极狭窄,垫有青石,两旁都是人家,伸出的门洞围墙,大多都低矮残破,鸡鸭犬豕脚旁间行,但见老人坐于门首,大多认识父亲,一见之后都亲热呼喊:“绍喜家大先生回来了”,于是这乡间冷落景象便生出了许多熟悉和暖意。我等孩童只顾捡青石跳脚而行,后头远行归家的游子,则一一招呼、问候、致意,近乡情更怯吧。
再行,前方开阔处就是老屋。第一眼见到的是屋前的榆树,应该是榆树吧。记忆久远已记不清楚了,老树也早已枯毙,俟后又经补植。其时我正年幼,印象中大树亭亭如盖,枝桠繁茂。树是家中长者手植,经年累月,其时正开枝散叶,一如这一大家子,子女6人,多已婚娶,儿孙绕膝,倒是好兆头。
印象里,老房子的结构已经很模糊了,应为前后两进,中间仿佛有低矮穿廊,还有个带天井的院子,形成四水归堂。院后有矮小阁楼,院里似乎植有一棵柿子树。我恍惚记得曾住过靠天井的屋子,窗很小很高,屋内光线较暗,夜晚偶有银辉从窗口洒落。农村夜晚特别黑,多年以后我回去都不适应。早年更没有电,夜间一灯如豆,在那点点的星火之间,那些许久不见的面孔都温暖地绽放着,这是对游子对归人敞开的胸膛。
后来,老房子重新翻盖,先是把后半进隔给二叔结婚用。前院和后院虽是两家,但后院矮墙开有一小门洞,有数级台阶上下,幼时我们兄弟姊妹经常穿墙而过,绕院嬉戏。再后来,爷爷又在村南平坦处地基上盖起了四间瓦房,其中两间作为三叔的新房。两处房屋相隔仅逾百步,自此孩子们又多一玩处,堆满农具、谷物以及三叔木匠工具的另两间房子倒成了游戏、躲猫猫的佳处。
如今偶尔回乡,多居于叔叔们为孩子新建的楼房里,亲友们平时都在外创业务工,老宅新居均为空置。短短十数年,换了人间,故土已再不是旧乡,老屋虽在,人何以堪。
现在想来,那时节的老家才真有“家”的味道和气象,屋虽矮小但人丁兴旺,长者在堂亲人齐聚。
爷爷过世已经20年了,奶奶离开我们就更早……老父亲经常感慨,爷爷奶奶走早了,没有赶上好时候。
上次表姐回忆文章里面说到,家奶十分怕热,后来大舅(我父亲)经济条件好一点,他做了一件让家奶十分开心、自豪的事,就是给她买了一台电风扇送回。据说,奶奶在姥坞似乎是最早得到享受的。如今在我们看来,这仿佛是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但如果时光倒流,重新置身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特别是在农村,就连个小小收音机都还比较稀罕,就可以想像出一台电风扇的价值和意义了。
对于这件事,我确实没有什么印象,但我脑海里依稀能回忆起幼时见过的奶奶的笑脸,权且当那是为此而开心吧。父亲应该是能明白和体会奶奶的开心!
爷爷奶奶他们经历了近代中国最为酷烈的岁月,一生共生育有6个子女,自四十年代到六十年代,正值中华民族走出战乱、国计民生维艰的时代,4男2女陆续来到,虽让这个大家庭增添了诸多生机,但众多子女的养育也让这两位年轻的父母备尝艰辛。当然,这些都是久远的往事了,如今只有年届喜寿的老父亲时常会给我们下辈念叨,他是家中长子,对那段苦难岁月记忆犹新。所以他每每谈到奶奶的离世,就特别的感慨,一是因为奶奶在世时,他虽已外出工作,但工资微薄,条件有限,也无法在经济上和物质上给家里更多补贴,等经济条件稍微好些时候,奶奶却已经故去；二是因为奶奶过世的时候,父亲自己正大病在身,家人顾及他的身体,一直瞒着他,他未能回家送送老人,心中留下永远的隐痛……
奶奶在世的时候我还很小,又很少回家和她相处,所以能记忆起来的事很少,那时候一般只有春节时候我们才能返乡。外人进村,鸡飞狗跳,最是农家风景。喧闹中,从树下门首走出数人,为首老妪快步走上前,一把将我揽入怀中,脸上沧桑皱纹都绽放如花。老妪就是我的奶奶,老人离世已三十二载。
时间久远,有那么一件事情我的印象特别深,好像有一次奶奶在灶膛后烧火,我依偎在她怀里,然后她从那灶火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瓦罐,那里是煨出来的稀饭。奶奶用小勺喂我,吃到嘴里特别的香,至于稀饭里面都有什么材料早已记不清了。
还有就是感觉过去老家的冬天特别冷,奶奶为了让她宝贝大孙子不受冻,就会生起炭火盆,然后在上面套上大木桶罩子,罩子里面有个隔板正好悬在炭火上面,用来放脚,罩口有可以坐的边沿,然后奶奶带着我一起坐在里面烤火,再在腿上面盖上旧絮片,围拢起来特别的暖和。奶奶有时候会抓来一把花生或者一把黄豆,一边喂我吃一边和我说话……
回想起这一幕幕,我的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城南旧事》的影子,我觉得应该是因为每个稚嫩的童年,都有一种委婉的诗意存在,在那宁静的乡间,慈祥的老人,含饴弄孙,满含人间烟火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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