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 相
皖西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6年03月26日 来源:皖西日报
王玉齐
母亲突然提出想去照相馆。就在今天。
我正被女儿的画笔颜料缠得脱身不得，颜料盒里的各种颜色淌了一地。妻子外出培训，一周未归，家中一片狼藉。我心情极其烦躁，冲口而发：“照什么相啊？您不是最害怕照相的吗？”
母亲木讷地立在客厅，她今天换了件半新的浅蓝色外套，头发也梳得格外整齐。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就今天吧，不然我心里总想着这事儿。”
她略显迟疑，似乎还想说着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只见她张了张嘴，弯腰捡起地上一只沾了颜料的画笔，然后又轻轻放在茶几上。女儿拉着我的衣角，哭闹声越来越大，我也只好无奈点头，不情愿地附和着。
一周后，父亲打来电话说，母亲住院了。诊断书上赫然写着那四个字：胃癌晚期。我整个人懵了，耳边只剩下大哥那句“弟，妈一直盼着你”在回荡。我心不在焉地赶到医院，步履匆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冲进病房，大哥翻开本子，递给我一张新照片——正是母亲那天执意去拍的那张。照片上，母亲用力挺直腰杆，仿佛试图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却如此虚弱，无法掩盖眼底的疲惫。
大哥声音颤抖地说：“妈那天悄悄告诉我，她担心哪天突然走了，想给我们……留一张稍微精神点的照片。”我握着照片，手开始抖动。原来那天我的不耐烦，竟是母亲独自承受痛苦、默默准备的告别——她不愿意打扰我片刻的忙碌，但更怕以病容留在我们今后的记忆中。
我心头一颤，又酸又疼。我再也忍不住，扑在母亲床边喊着：“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脸上湿漉漉的。窗外夜色深沉，女儿在身旁睡得很是香甜。原来刚才只是一场梦。我大口喘息，庆幸情绪“爆发”出来了——母亲尚在，我还有机会！
天刚蒙蒙亮，我就迫不及待地拨通电话，声音都在颤抖：“妈！今天我们就去县医院，好好检查一下！”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依旧温和：“急啥？别花那钱。上次那家医院搞错了！医生看过片子了，就是胆汁反流，吃清淡一些就好了，但咸菜是不能再多吃啦。”她顿了顿，轻松地说：“照相啊，还是等我身体好些吧，咱们拍张热热闹闹的全家福吧，就挂在堂屋！”
我倚靠在窗边，晨光落在身上，梦中的寒意一点点消散了。
“妈，我们现在就拍一张！”微信视频这端的我笑着说。母亲在那头嗔怪道：“大清早的，头发也不梳梳，像什么样子……”但她声音里的笑意却早已溢了出来，隔着电话，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人这一生啊，好多事最怕来不及。那些深沉的惦念也许就藏在这一通电话、一张随时能拍的照片里，平凡却足够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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