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怀旧味遇上鞋臭味
——《大人王国的反击》观影随想
皖西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6年03月12日 来源:皖西日报

仇士鹏
上映于2001年的《蜡笔小新·大人王国的反击》一直备受好评,被誉为蜡笔小新系列剧场版的巅峰之作。这部电影就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中了人们的怀旧情结。那个反派阿健一心想让大家回到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找回当年的那股冲劲。但电影并没有停留在怀旧里,而是打破了这种对过去的迷恋,为迷失在现实中的人指明了方向。
电影中,阿健等人通过“20世纪博览会”散布怀旧味,让大人们都沉浸在儿童时代的回忆中,导致春日部的社会秩序完全乱套。为了让爸爸妈妈们重回现实,小新和伙伴们展开反抗。
什么是怀旧味?
它是缝纫机、竹篱笆、脚踏车和电视机等老物件组成的复古场景;是夏天的知了声声,和夕阳无限好时,泼在天边的火烧云营造的浪漫环境;更是专属于童年的玩具、零食和英雄幻想等寄寓的年代情结。
有人说,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正如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成年人,本能地会想逃进乌托邦或桃花源里,甩掉身上的负担,享受无忧无虑的潇洒自在。而童年,恰好完美地契合了这些想象。怀旧还为记忆拉满了滤镜,模糊掉童年时窘迫的片段,凸显放大了各式各样的快乐。于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珍贵成了高纯度、高浓缩的糖,当它们一时间接踵而至,就让人无法抵抗地醉了。又如阿健所说,20世纪的人们是有灵魂的。他们精神富足、充满希望、热情积极、张弛有度,每个人都在认真勤奋地经营自己的生活。这种以欢喜为底色的社会氛围,更是让人流连忘返。
而如今,生活的意义,退化为生存的本能,功利与冷漠侵占了社会的共同表情。情感被压抑,身体被束缚,思维被固化,表达被钳制。那些“为什么而活”的思考在焦虑中沉默,在疲惫中流逝。热爱与珍惜渐渐以稀为贵,成了奢侈品。甚至于,普通人的一生已经有了参考答案和标准轨迹。如电影里广志的记忆走马灯中所呈现:长大的少年努力工作、努力挣钱,结婚生子,再努力养家糊口……日子同质化、单调化,没有了活的自主与精彩,只剩下生的被迫与匆匆。
这样的困境其实是全人类在社会转型期的共性经历。20多年前,陶喆唱道:“挤在公车像个沙丁鱼,上班下班每天是规律,这么多的人到哪里去,每个面孔写着无奈……可不可以让我再一次回到那个美丽世界里,去逃避,去逃避。”逃避成了无可奈何、无计可施后的下意识反应。20多年后,经济上行时期的自信与活力重新成为时尚圈的潮流,不少博主通过妆容、穿搭、舞蹈等,竞相复刻那个年代人们特有的精神面貌。可见,对美好时期的眺望以及对它重现的期盼是时代发展必将经历的集体心理需求,这无可厚非。重要的是,当经济下行和社会收缩,身处本时代的我们该何去何从?戴上VR眼镜回到过去,还是穿上新的袜子迎接当下?
电影中,广志被小新成功拉回现实,正是借助了他那双臭得无与伦比的袜子。之所以臭得熏天,是因为它浸透、发酵着广志为生活的奔波,臭味与汗水构成了辛劳的两个量具。它能成为对症之药,则是因为那些无忧无虑的快乐必须要依赖辛劳的对比才显出意义。不劳而获的幸福感如无根浮萍,食之无味。只有从“得来不易”的破岩中一点点萌生出的幸福感,才能被加持上价值。
此外,回忆是不可持续的,它的身体里没有新鲜感的基因,孕育不出未知的跌宕起伏。一杯水再清亮再甜,放久了也会浑浊不堪。当重复生出了腻味,它就走到了穷途末路。只有活在当下,把每一秒的崭新未来都变成过去的脚印,回忆才有源头活水,一颗心也才能始终充满弹性。况且,有些点点滴滴的小美好,要靠着那双脚负重前行才能够拥有:回家时妻子的问候、与家人泡澡喝啤酒,以及迎接小新的诞生……苦与乐交织在一起,才会变成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唯有它,能以厚实熨帖的不完美,在与虚幻的绝对完美的对抗中,占据上风。
事实上,人在本能上还是倾向于生活在当下。时不时就会看到新闻,重病昏迷或成为植物人的患者,在家人的一声声呼唤中苏醒,被称作医疗上的奇迹。显然,他们的思想虽不再受到主观控制,迷失在虚幻的深处,却依旧紧紧攥着现实的入场券。若非如此,只会像广志一般,对小新的呼唤置若罔闻,甚至嫌烦。他们放不下人世间的家人,所以即便回到现实后要重新变成大人,变成别人的妻子、丈夫、父亲、母亲,即便要忍着身体精神的酸楚痛苦走过两个世界间悬空的铁链,也一定要回到家中。这份以被需要的责任感为血肉的亲情,如船锚般抛在一世的海底。一时的风浪会让船摇晃不定,却终究不能扭转它的航向。
如今的社会仍在以无法预测的轨迹继续变化着,人工智能解放生产力的同时,也冲击着传统行业与就业市场,甚至开始挑战既有的社会伦理与价值观念。成功不再具有可保障的明确途径,机遇变得越来越细小滑溜,难以捉摸。不知不觉间,怀旧味就卷土重来,从城市大大小小的角落里悄悄渗透而出。重温这部电影,能让我们扶稳动摇的心,把游离的目光再次坚定下来——过去只能幻想不可沉湎,只有接纳并热忱地拥抱现实,才能创造值得怀念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