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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怀抱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6年02月26日    来源:皖西日报


  汤贤才

  莫说樱桃花已发,不见往年看花人。这几年,每到樱桃花开的时节,心里便空落落的,像有什么约定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枝头颤巍巍的香和流连绕花的游蜂。
  记忆里的樱桃花,总是和二姨连在一起。花开时,粉白的一片云似的罩在枝头,二姨的电话就来了,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欢喜:“花都打苞了,再过些日子就能尝鲜了!”于是,奔着满眼晶莹剔透的红,姨妈舅妈们带着我们这一群外甥、外甥媳妇和孩子们,像归巢的雀儿。樱桃成熟时,便从四面八方聚拢到她那个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里。
  那时的热闹,是泼洒开来的。大人们坐在樱桃树下,竹椅吱呀呀地响,话题总离不开那满树的果子——哪一枝向阳,结的果最甜;哪一枝得小心,枝桠脆,攀折时脚下要踩实。而这些难得自由飞翔的孩子们,望着满树的小红灯笼,心早飞到了树上。不一会,在大人们的呵护下,爬着梯子,仰着脖子,在繁密的花叶间搜寻最早泛红的那一粒,仿佛那是无上的勋章和快乐的根源。二姨是这热闹的源头,却又是最从容的一个。她忙着端出自己种的花生、炒的南瓜子,眼角弯弯,看这个望那个,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是她枝头上独一无二的好果子。
  然而,比樱桃更早甜到我心坎里的,是二姨的怀抱。我母亲排行老大,下边姊妹七个,二姨行二。兴许是教书育人多年,她那怀抱,似乎格外宽厚些。每回见我去,无论手里正忙着什么,她总会立刻放下,张开双臂,朗声笑着唤我的小名或是“大老外”,将我结结实实地拥进怀里。那拥抱是有力而温暖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土地的芬芳气息。她会放声朗笑,有时也会满足地叹一口气,仿佛拥抱着我,便是拥抱住了这满院子的生气与圆满。旁人都笑,说二姨偏心我这个“大老外”。我便在这偏爱的拥抱里,年年快乐地来看樱桃,一起分享着生活中的快乐。
  谁也料不到,最先被命运攀折的,竟是给予温暖最多的人。二姨病了,得的是老家人口中不忍直说的“那个病”。那病像一株邪恶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来,可她依然是平静的,甚至有种近乎神圣的从容。最后的时光里,她挨个儿去看望亲人,像一场宁静的告别。来我家时,她带了一盆月季,是极普通的品种,却开得正好,碗口大的花朵,嫣红嫣红的,重重叠叠的花瓣像她一生都不曾卸下的热情与周到。
  “这花好养。”她把花盆放在我家院子,看着沐浴阳光的月季,用手轻轻抚了抚油亮的叶子,“浇点水,见见太阳,就能一直开下去。我以后……怕是照看不了了,给你们留着,看个新鲜。”她的话说得那样平常,像在嘱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我们却都别过脸去,喉咙里哽着,不敢接话。那盆嫣红,在暖阳下的光线里,红得有些刺目,又红得无比哀伤。
  她到底还是走了,在樱桃还未红透的时节。葬礼上,亲友们的哭声混成一片滞重的云。我眼角晶莹,望向天空,觉得怀里空荡荡的,那每年如期而至的、带着阳光与皂角清香的温暖拥抱,永远地缺席了。
  从此,樱桃花年复一年地开,果子年复一年地红,树下却再也没有那个张开双臂等我的人了。日子在默默的前行,热闹依旧是热闹,只是那热闹里,缺了一味最醇厚的底色,像一幅失了主色的画,怎么看都是寂寥的。
  唯有院子里的那盆月季,依然在昂首随风轻摇,定期地绽放,仿佛在履行着某种约定。它真是好养,并不需要人费多少心神,只是承着日升月落,饮着风霜雨露。春天,它抽出一丛丛油绿的新枝;夏日,它捧出一朵朵沉甸甸的红花;秋深了,它仍有零星的花苞在坚持;即便到了万物萧瑟的寒冬,它的枝条也倔强地挺立着,透着一股沉郁的墨绿。它不开花时,我几乎要忘了它;可一旦那熟悉的嫣红撞进眼里,心上便像被那抹颜色烫了一下,微微地疼。
  今又逢春,月季的花苞又缀满了枝头。我望着它,看夕阳给它每一片叶子都镀上金边。忽然就明白了二姨的心意,她给予我们的爱,从来不是樱桃似的,将所有的甜美与期盼都热热闹闹地聚在短暂的几天,让我们在余下的漫长时光里反复咀嚼那份逝去的怅惘。她留给我们的,都在这盆月季里。她的爱,是这月季的性子——不争抢最明媚的春光,不畏惧最酷烈的严寒,只是平静地、持续地,一遍又一遍地开放。那拥抱的温暖,并未随她而去,它被揉碎了,化在这年年不绝的红与绿里,化作一种沉默的陪伴。当我看着这花,我便知道,那个给予我无私拥抱的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继续拥抱我,拥抱这个她深深爱过的人间。
  风在轻轻地吹,月季的叶子在轻轻地摇,窸窣作响,像是一声满足的、轻轻的叹息。我伸出手,触了触那将开未开的花苞,坚硬的外壳下,是即将绽放的、柔软的春天,繁花易逝,令我百转柔肠的温暖常流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