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游,是过年的另一种抵达
皖西日报
作者:张淼
新闻 时间:2026年02月26日 来源:皖西日报

张淼
霍邱,皖西平原上一座因劳作与远行闻名的务工大县,田畴千里,炊烟依依,却常年只剩半院月光、半扇虚掩的门扉。一年又一年,青壮年踏向远方,把村庄留给守望的老人,把思念系在岁末紧俏的车票上。往昔是“近乡情更怯”的归乡浪潮,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沧桑。而今风向轻转,留守的父母收拾简单行囊,揣着家乡的咸腊、新碾的米面与沉甸甸的牵挂,反向奔赴儿女打拼的城市,成为春运洪流里,最温柔也最动人的风景。 电子红包指尖轻点即达,视频连线跨越山海阻隔,旧时的红纸春联、案头红烛、围炉守岁的长夜,都在时代浪潮里悄悄换了模样。人间烟火最抚人心,寻常细节里,总藏着最坚韧的命运纹理。此刻霍邱的村口,老人们拎着土鸡、挂面、坛装咸菜,一步步走向车站,像奔赴一场迟来已久的团圆。脚步沉缓,心却滚烫,他们不懂新潮的仪式,只守着刻进骨血的执念:儿女在哪里,年就在哪里。 贾樟柯《山河故人》中,异国他乡的一锅热饺、一拜东方,道尽中国人永不褪色的根脉与乡愁。霍邱的老人们未必懂得何为文化乡愁,却用最朴素的行动,坚守着家的本义:灶火要旺,饭菜要香,亲人,要在眼前。刘亮程曾说,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这些年儿女在外务工的风霜,父母默默扛在肩头,只等新年,将所有惦念与疼爱,熬成一碗暖胃也暖心的热汤。 曾有一位久居海外的游子,每年除夕雷打不动做三件事:打扫狭小的出租屋,为自己做一顿像样的年夜饭,跨越时差与家人同看一场春晚。他说,正是这些微小的仪式,让他记得自己是谁,从何处来。这种对仪式的坚守,像极了奔赴城市的霍邱老人:在儿女拥挤的出租屋里,擦净窗台,铺好从家里带来的被褥,煮一锅带着故乡味道的饺子。把城市的冰冷与疏离,一点点焐成熟悉的、家的温度。皖西大地的温柔本就如此,不张扬、不喧嚣,只在一粥一饭、一针一线里,藏尽人间最深的深情。 人生漫漫,起落浮沉,唯有家,是一生不变的岸。过年从不是回到一个地理坐标,更不是重返一座老屋,而是回到被爱包裹、被记忆温暖、被期待照亮的精神原乡。古诗里“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的寂寥与怅惘,如今被这场温柔的反向洄游轻轻化解:人未归故里,心已赴团圆。路途的方向变了,爱的轨迹,却从未偏移。 万物有灵,人心有根。年的形式在变,年味的内核却从未褪色:是敬祖念先的虔诚,是阖家团圆的欢喜,是血脉相连的笃定,是灵魂安处的归位。霍邱的老人坐在城市的高楼里,看窗外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掌心攥着儿女的手,眼里映着孙辈烂漫的笑,忽然懂得:过年从不是守着老屋的砖瓦草木,而是守着眼前血脉相连的人,守着那份不离不弃的亲情。 直到除夕深夜,老人从行囊最底层,缓缓掏出一卷被压得平整却微微发皱的红纸——那是在家提前写好的春联,还有一叠崭新挺括、带着墨香与体温的纸质红包,烫金的“福”字,映着满屋灯火。儿女一时怔住,这才恍然明白,父母一路风尘仆仆,带来的不只是家乡的味道,更是完整的、从未走远的传统年。 城市的窗台上,贴上了霍邱乡间的春联;指尖的电子红包之外,掌心多了一份沉甸甸、暖融融的纸质祝福。 原来我们总以为,传统在时代里已渐行渐远,却不知是故乡的老人,把一整个原汁原味的年,悄悄搬进了陌生的城市。洄游的方向可以调转,奔赴的路途或远或近,但爱的归途,始终指向同一个地方——心之所安,便是故乡;人之所伴,即是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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