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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桕:新交原来是旧识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5年12月04日    来源:皖西日报


  杨兆宏

  魏晋民歌《西洲曲》云:“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江南乡村,天色黄昏,伯劳鸟已经归林,高大的乌桕树在风中摇曳,树下,女子在眺望劳作未归的人……简直是太多情,太唯美。除了这首优美的民歌,我还读过不少关于乌桕的诗文,总觉得这树天生便该入诗、入画、入歌。心里常想: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神奇的树呢?
  与之相遇,是在一个深秋的午后。几位友人相邀去山野采风,说是专为看乌桕。看乌桕岂能少了我?便欣然同往。心里怀着期待,想着终于要识得乌桕的真面目了。
  及至站在那片旷野上,人群便是一阵惊叹。深秋的阳光,毫不吝惜地倾泻下来。在一片略显局促的山坡上,乌桕树三三两两,卓然不群地立着。它们仿佛不是从泥土里长出来,而是大自然用最浓烈的色彩点染出的精灵。那叶子再也不能更红了!不是那种整树沉甸甸的深红,而是从浅绯到明黄,再到深澈的酡红,层层地渲染开。每一片叶子仿佛都在阳光下透着亮,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它们拼尽了整个春夏积攒的气力,在这万物凋敝的时节,做着最热情、最孤注一掷的释放。这美,不容分说,霸道地撞入你的眼眸,带给你无声的震撼。
  我走向最近的一棵,用双臂去环抱它粗糙的躯干。鼻尖轻轻凑上去,一股微凉的、似苦非苦、似香非香的气息,幽幽地钻入鼻腔。这不太好闻的味道,怎么如此熟悉?细看,这不是童年的木子树么?难道,这让我魂牵梦绕的乌桕,竟是从小便熟识的“木子”?
  “这乌桕,可有别的叫法?”我问。
  “我们小时候都管它叫木子树。”一位朋友答道。
  原来乌桕是木子!我恍然大悟:我与乌桕,不是新交,而是旧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童年的秋天,是属于木子树的。当秋意很浓的时候,木子树的果子便成熟了。起初是青绿的小苞,渐渐地,外层的果皮裂开三瓣,像张开的小嘴,吐出白色的籽,一粒一粒,洁白如珠,这便是“木子”了。我们这些孩子,常拿了长长的竹竿,到树下敲打那结满果实的细枝,或用钩子将高处的枝丫拉下来,小心翼翼地采摘。木子可以卖钱,而我们,便能用这换来的钱,去买几块馋了许久的芝麻糖,或是一把花花绿绿的玻璃弹珠。那时的木子树,在我眼里,是快乐的源泉。
  当秋天离去,初冬来临,木子树叶已变成红色。那红叶织就的图画,是任何画师也调不出的浓墨重彩,每一笔都饱含着热情,每一划都极尽张扬。朋友说,这般绚烂,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一阵急雨,或是一夜北风,它们便会凋零。
  我顿生遗憾和惆怅:这么美的景致,竟然只能短暂地存在,高潮竟是落幕,芳华只在刹那!它是用最美的容颜,来一场盛大的告别。然后,在随之而来的寒冬里,它便沉寂下去,静静地积蓄力量了,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轮回。
  离别时,回望那满树殷红,恋恋不舍。此时,它不再仅仅是诗里的乌桕,也不仅仅是记忆里的木子树,它是我生命中一场迟来的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