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版/ 08 版:艺坛书院 /下一版  [查看本版大图
本版导航 各版导航 视觉导航 标题导航
选择其他日期报纸

李公麟:为画名所掩的书法大家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5年10月23日    来源:皖西日报


  唐云洲

  北宋画家李公麟(公元1049—1106年),以其“白描”画法冠名当世,享誉千古。后人却不知其“书法极精”,实为画名所掩。从目前确认为其真迹的《孝经图卷》小楷来看,他的书风直逼魏晋,淳古绵劲,率意天真,格调远在时人之上。
杰出的艺术成就——“宋画第一”书亦精
  《宣和画谱》卷第七·人物三·李公麟条目开篇即述:文臣李公麟,字伯时,舒城人也。熙宁中登进士第。公麟少阅视即悟古人用笔意,作真行书,有晋宋楷法风格。绘事尤绝,为世所宝。博学精识,用意至到。凡目所睹,即领其要。
  综合《宣和画谱》等史料可知,李公麟文有建安风格,诗则清绝婉丽,水平可望苏、黄,当在米芾之上。又博识精鉴,长于考古,著有《考古图》。《书林纪事》记载:“公麟多识奇字,自夏商以来钟鼎尊彝,皆能考定世次,辨测款识。”他在这方面的能力水平被推为“当世无与伦比”(《宣和画谱》)。而卓越千古者,更有画与书。从《宋史》《宣和画谱》等历史文献和李公麟存世作品看,李公麟于画则鞍马、人物、佛神、山水、花鸟等诸多画类无所不能,无所不精,达到极高水平,可谓当世画坛巨擘。传世作品有《五马图》《临韦偃牧放图》《免胄图》《维摩演教图》《孝经图》《龙眠山庄图》等。李公麟被推为“宋画第一”之崇高地位主要缘于他开创了新的画风,即他将白描画法发展成为具有独立艺术风格的绘画形式,从而与工笔重彩、水墨写意共同构成中国传统绘画的“三足鼎立”局面,这是他对中国画的重大贡献。
  其次是李公麟绘画实现了写真再现性和写意表现性的高度统一,能以高超的技巧表达文人士大夫的审美意趣和思想寄托。比较而言,专业画工少了他的逸趣和高度,文人画家少了他的功力和技巧。苏轼赞其曰:“龙眠居士本诗人,能使龙池飞霹雳”,“龙眠胸中有千驷,不独画肉兼画骨”。狂傲如米芾者也服膺李公麟“画人物秀发,各肖其形,无一点尘俗气”。宋以后摹仿师承李龙眠的人很多,元代书画巨匠赵孟頫即对他顶礼膜拜,他在李龙眠《免胄图》后题曰:“公麟笔为古今健豪(通“毫”),法者未得入阃奥,頫每窃效,难免颦态。真绝代笔也,世人其宝诸”。
  然而,李公麟书名远逊画名,对后世影响也难匹同时代的苏、黄、米、蔡。而黄山谷在盛赞其“画入神品”的同时多次提及李公麟“书法极精”,以山谷之巨眼,定不会妄评。这恰恰是后人所忽视了的并应为今人予以重新审视的。虽然李公麟传世的书法作品极少,但今天我们仍然能从历史文献记载、前贤书法评鉴和仅存传世作品中去梳理分析,从而获得一定认知,虽为蠡测,亦当有益。而不可忽视的是李公麟的身世、生平。性格、交游等方面对于其艺术成长的影响。
潇洒的人生经历——不游权贵游山林
  据史料记载,李公麟(公元1049—1106年)祖上是江南名门望族李氏的远族,或谓南唐皇室后裔,烈祖李昪为南唐开国皇帝。李氏一族自李公麟曾祖辈在舒城安家落户,至李公麟父辈已为舒城大族。其父李虚一任大理事丞,富藏古今书画铭器,公麟受家学熏陶,自小便浸染于诗文书画学习、钟鼎古器辨识,作了大量的临摹写生,积累了众多古今书画副本。公麟稍长便与家族兄弟悠游于家乡龙眠、春秋二山之山水中,尝作《姑射仙像》《骑牛图》等,开始展露绘画天才。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李公麟与其弟李公权、李公寅及堂弟李楶同年进士及第,历任南康建康县尉、长垣县尉、无为司户参军、泗州录事参军、中书门下省删定官、检法御史等,终至朝奉郎(正七品)。
  从22岁登科出仕至宋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因痹病乞休归隐,在官场呆了足足30年的李公麟,官职不大且多闲差,但这种享有优厚待遇又能自由生活的官僚文人身份境遇对于“从仕三十年,未尝一日忘山林”(《宣和画谱》)的李龙眠是惬意不过了,不仅有闲暇耽禅悠游,又能有机会广识名流贤达。李公麟为人处世襟度超逸,书画诗文超拔凡尘,既是自己心性的外化,也与这种环境的陶染有关。《宣和画谱》记载:仕宦居京师十年,不游权贵门,得休沐(即公休),遇佳时,则载酒出城,拉同志二三人,访名园荫林,坐石临水,翛然终日。当时富贵人欲得其笔迹者,往往执礼愿交,而公麟靳固不答;至名人胜士,则虽昧平生,相与追逐不厌,乘兴落笔,了无难色。
  这是典型的清高士人形象。不游权贵门庭,必然难得拔擢;喜结名人胜士,则有助益艺术发展。他虽“沉于下僚,不能闻达,故止以画称”(《宣和画谱》),但由于处世圆融,不事张扬,意在林泉,醉心笔墨,游刃有余地超脱于“党争”之外,与新党的王安石和旧党的苏轼等,与欧阳修、黄庭坚、米芾、苏辙、王诜、陆佃等都能长期交好,从而得以广览历代名书名画,多加临摹,收获甚大。同时亦得见众多青铜玉器,考释博集,以致“森然满家”(宋代邓椿《画继》)。这些名流也喜欢到李公麟家大开眼界,一览古今,经常在一起诗文酬唱,书画题跋,相互陶染,佳话迭传,其中苏轼、黄庭坚与李公麟诗文酬唱最多,仅诗即各有数十首。王安石也看重李公麟。《宣和画谱》记述“王安石取人慎许可,与公麟相从于钟山,及其去也,作四诗以送之,颇被称赞”。李公麟一些传世名作也就是在这种环境中创作出来的。如为王安石作《定林萧散图》《王荆公骑驴图》,为苏轼作《三马图》,为米芾绘《山阴图》等等。这些名流亦乐于在公麟画作上题记跋文,如著名的《五马图》(现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就有黄庭坚分段笺题和尾跋,苏轼、苏辙、米芾等亦不待言,苏辙还为李公麟的《龙眠山庄图》题诗二十首。
  身处官场而“未尝一日忘山林”的龙眠居士,襟宇超逸,人品高旷,学养深厚,自然不会随人脚踵蹈袭前人,于书于画于诗于文,皆超然绝尘,高迥于世。李公麟虽天资超迈,更精勤不怠。以至:“晚得痹病,呻吟之余,犹仰手画被,作落笔形势。家人戒之,笑曰:‘余习未除,不觉至此’”(《宣和画谱》)。可见其笃志若此,岂有松懈?毫无疑问,李公麟的成就更得益于他的勤奋。
极高的书法造诣——风流不减魏晋书
  “李公麟的书法造诣毫不逊色,惜为画名所掩。”这是2016第6期《书法》杂志“卷首语”中的一句话。这期杂志向读者精微呈现现藏于美国大都会博物馆之宋代李公麟《孝经图卷》,作者据《孝经》之义精绘十五段图说画卷,并以小楷书写《孝经》全文。我们惊讶发现,其书写风格简直与三国时魏国太傅钟繇之《荐季直表》如出一辙,与钟书一样字形偏扁,留有隶意。明董其昌在卷后跋曰:李龙眠书宗魏晋,宣和谱所载此卷乃学钟元常《荐季直表》。
  只是和《荐季直表》刻贴相比,龙眠书写的意味更显,洋洋洒洒《孝经》全文依图分段书写,未见丝毫懈笔,严谨中透着率意,总体呈现深韵、淳古、绵劲、自然的风格,虽未“幽深无际”,可也“高明卓越”,格调远超唐人写经和同时代小楷作品。学问淹贯的清初书法家王澍不仅推崇备至,更认为《荐季直表》实为李公麟所为,他在跋《宋李公麟山庄义训图》(此图已佚)云:伯时书法独绝,有宋轶过(超过)苏、米以上,世所传钟元常《荐季直表》乃是伯时所作。
  依王澍所言,李公麟书法水平应在东坡、米芾之上,只不过为画名所掩。他指出《山庄义训图》“高明卓越”,水平当在《荐季直表》之上,认为《荐季直表》与他所书《孝经图卷》是同一个格调韵致;而《山庄义训图》则纯似钟繇《力命表》、王羲之《东方朔像赞》。王澍在另一篇跋《魏钟繇荐季直表》又言:此表……当是伪迹。书虽古雅,然比于唐模《贺捷》真迹,韵味复浅,倍万悬绝。前人有是李公麟书之疑,观其笔法,信是公麟所作。故自唐宋来未有称述,至于元时,陆行直不能深究本末,漫以卷后有钟繇衔名,遂妄议推许以为太傅真迹,实则不堪研核,磕著粉碎耳。
  王澍对碑帖的考证态度极其严谨,从不主观臆造,妄下结论。他对钟繇名下的《谏伐吴表》《荐季直表》之考辩,基于清代考据学,将历史经玮和书法风格紧密结合,从而使考辩论述更为详实。以其渊鉴,必非无据,今人不可不察。但李公麟为何作伪托之作,王澍并未作证,目前也只能以“存疑”置之。如今人戴家妙在《钟繇楷书略谈》文中则指出:“《荐季直表》,南宋末出现墨迹本,为唐人所摹”。可惜并未给出任何依据。真相如何,只能待以新的考古发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即王澍所论更加印证了黄山谷所谓“李龙眠书法极精”之论断。
  关于龙眠书法的风格和来路,古籍有所论述但语焉不详,如《宣和书谱》云:“书逼魏晋”,董其昌云:“力追钟法”,《洞天清录》云:“龙眠书于规矩中特飘逸,绰有晋人风度”。这些议论的要义都是一致的:龙眠书法出自魏晋,并深得神韵。
  李公麟书法师法极古,小楷直入钟元常及羲献父子,以《孝经图卷》《山庄义训图》《洛神赋图》等卷小楷为代表,后两图今已不见。现代文艺大师丰子恺应该见过《洛神赋》,他曾论李公麟书法曰:“笔势纵横,学人很多,作品以小楷《洛神赋》为代表”。后此书是毁于战火还是私人密藏已不得而知,若能如《五马图》真迹能重见天日则真乃幸事。清人胡敬《西清札记》载有董其昌鉴赏李公麟《蜀川图卷》题记:“龙眠画精工极矣,余尤爱其蝇头细书,展之皆可寻丈,膀署之法,从此可得,所以小字如大字也”。表明对李公麟小楷由衷的敬佩。吴其贞《书画记》亦称其纸本《九歌图》上书法端楷,风神秀健,人莫能及。至于行草书,当代学人穆孝天曾在一篇研究文章中引论:《珊瑚网》中云:“公麟能行草书”。《通鉴》《清河书画舫》更谓其:“暮年作画苍古,字亦老成,余尝见《徐神翁像》,笔墨草草,神气炯然,上有三绝句,亦老笔所书,真是佳作”。从仅见的资料图片分析,李公麟行草书似在晋宋人间,有羲之、大令、王珣之笔意和体势,线条劲挺秀逸,结体稍取纵势,意象古雅,极富书卷气。笔者曾见过网上流传的私人藏李公麟行书《李白诗句》手卷图片,可谓风神秀逸,少有能及者,包世臣在此卷卷尾题跋谓之曰“神品”,但难辨真伪。
  李公麟对魏晋书法的探求与继承是深入而广泛的。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的李公麟《临韦偃牧放图》右上角有小篆自书题款两行:“臣李公麟奉敕摹韦偃牧放图”,这是目前仅见的李公麟篆书,有人质疑是托伪之作。但龙眠善篆不必存疑。研究表明宋人仍宗法秦篆,如黄庭坚、章友直等皆善篆书。史料记载李公麟时常对照家中所藏钟鼎古器写生,辨识临摹上面的铭文,古文字书写积淀极深。李若没有极深的篆书功底是很难画出“铁线描”线条的。至于传为李公麟《老子授经图》左上的魏楷题款,取法明显是处于由隶向楷书体过渡期的魏晋墓志一路,由于作品恐为明人模仿,只能聊备一说。
  黄山谷在推崇李公麟“书法极精”后,提出了一个重要发现,即李公麟将“画之关纽透入书中,则书亦透画中矣”,这一著名论断准确道出李公麟书画兼修、互为合作的特点,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宋四家”中苏、米皆为绘画大师,黄山谷虽不作画,但郑板桥曾有“山谷写字如画竹,东坡画竹如写字”之评,这是同样书画兼修的郑板桥在书画欣赏中的审美发现。中国艺术史上有书画合作的悠久传统,画之关纽透入书中,必然会促进书法艺术之“纵横有象”,增强书法线条表现力以及结体、章法的意象性。反过来讲,书之关纽透入画中,则可增强绘画线条的线质。有过绘画经验的人知道,白描画法极为不易,需要高超的运笔技巧和挥写功力,而书法尤其是金文篆书的习练,无疑是锤炼线条的极佳路径。白描线条必须遒劲而婉转,没有“极精”的书法功底很难达到出神入化之境。而文人画强调“写”同样是这个道理。
  李公麟时处宋代文人画刚刚兴起之初,绘画仍然较少自行题款,李公麟也不例外,除了少数的奉敕进御之作自署名款外,其他多为苏轼、山谷等友人笺题和跋文;而院土画家更少在画面上题字,落款也往往于画面隐晦处作不经意题写。加之传于后世的龙眠画作并不多,故仅从画面上识读李公麟书法就比较困难。李公麟画掩书名,直接导致其书法作品更少为后人所关注收藏,而他自己也没留下关于书法方面的片言只语,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我们在钦佩李公麟卓越书艺的同时亦唏嘘他作为书法家形象的模糊,于书法艺术他总是处在历史深处而隐藏于苏、黄、米、蔡之后若隐若现。我们期待新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