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淠  河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5年03月20日    来源:皖西日报

  江湖

  我的故乡静卧在月亮岛西侧的二道河畔,村前蜿蜒的“老沙河”是淠河的支流,也是六安人心中流淌的母亲河。 
  记忆中的童年,老沙河的河床只比马路低一人多高。黄沙沉积的河床绵延向东直奔正阳关,蒿草与巴根草在风中起伏,野花零星点缀其间。放假的日子朴素而鲜活:随父母在河畔沙土地耕作,点玉米、插红芋、挖花生、拔萝卜,看叔伯们在临水的沙滩挖出一垄垄沙坑,撒豆覆沙,待沙垄上裂缝出现,铲走上面的黄沙,嫩生生的豆芽便如珍珠般蜷在沙窝里。叔伯们将豆芽在清澈的河水里清洗干净,码进竹筐,第二天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过薄雾,到对岸的各大菜市吆喝售卖。河滩上,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牛羊慵懒地啃食青草,放牧的老人叼着烟斗晃悠着跟在后面,享受着那份闲适与自在。
  河道边上的野柳林是我们童年的天然乐园,夏天我们在树林里捉知了捣鸟窝,冬天我们在雪地里赶兔子,脚下的沙滩绵软而温柔。可一到雨季,温柔的老沙河便换了脾性。洪水裹挟泥沙奔涌而下,柳林成了阻水的屏障,河水顷刻暴涨。上游冲下的房梁、家具在浊浪中翻滚,偶尔还有猪牛挣扎着在水中沉浮。月亮岛被洪水吞噬,六安师专的师生只能划着小船在校园里避险。当洪水威胁到村庄时,全村老少扛着铁锹、拖着麻袋冲向马路,争分夺秒在野地里装填沙土。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也弓着腰帮忙扯着麻袋,目睹大人们垒起一道坚固的防线,将肆虐的洪水挡在村外。
  洪水来临,进城读书的路成了生死考验。绕行窑岗嘴十几公里常常迟到,抄近道只有挤柴油铁皮船,贩菜的三轮车上的竹筐和进城上班上学的人将大船塞得满满当当。因为超载,船头的升降搭板时常没入水中,安全隐患无时不在。等到水退过半,大船只能泊于河心,我们不得不卷起裤腿,从高高的船上放下自行车,跳入没过大腿的水中,跟在大人后面蹚水前行。夏季还好,若是遇到春汛冬凌,冰冷的河水如针扎般刺痛神经,上岸后双腿早已冻得青紫,许多人的膝盖从此落下了病根。
  洪水退去,河滩满目疮痍:玉米倒伏泥浆满身,花生被泥土覆盖,红芋的秧苗因为闷在水里淹死大半,甚至有些滩头沙土都被冲走,留下一个个深邃的沙洞。河道的景象也完全改变,原本搭建的小桥早已不知所踪,进城的便道毁损严重,一截截断在河道里。此时,进城上学的孩子只能乘小划子往返,好学的我们,早就偷偷学会了撑船,在船夫不在的时候常常自己撑船渡河,技不压身,会撑船成为我们那时半大小伙必备的技能。
  八十年代末,改革的浪潮涌进村庄。卡车轰鸣着碾过马路,载着黄沙运往六安合肥。滩涂下的河床陆续被辟作几个沙场,村民们为争抢运沙车常常大打出手。卡车进场,烈日下叔伯们挥舞着大洋锹,将路两边黄沙一锹一锹起抛进车厢里。每一次装沙,都是一车黄沙与一身热汗的交换,而那几张钞票,便是司机们给予的酬劳。起先黄沙的价格低廉,一卡车黄沙仅值几元钱,这对于长年累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叔辈们来说,已经是难以抗拒的收入诱惑。在村民眼里河道中堆积着的就是金山银山,身体里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只要能换取钞票,即使装沙辛苦,手上磨出血泡,又有哪个村民不愿意在烈日下挥洒汗水,赚取那份诱人的收入?再后来,黄沙值钱起来,河道里高达数米的黄沙被一车车卖掉拉走,沙场逐渐卖成了沙塘,精明的村民开始购买吸沙泵,昼夜轰鸣吸出河床下面的沙子,大大小小的沙塘使河道千疮百孔,生态更是到了崩溃的边缘。河道因为采沙开始变深,沙塘暗藏的流沙曾吞噬过好几位戏水少年。
  转机,始于新世纪的生态觉醒。2008年起,市委市政府陆续投入数十亿元,用于河道生态修复、水环境综合治理,这些举措显著改善了淠河水质,河道两岸的生态环境得到了有效恢复。如今,25公里长的河段已然旧貌换新颜,淠水已安澜,三道水坝蓄起碧波万千。淠河展现出她那优美的自然美景和丰富的文化底蕴,具有地方特色的城市公园和旅游景点临水而建,横排头风景区、天源湖城南水上枢纽、淠河湿地公园、月亮岛水上运动中心……市民在家门口就能感受到淠河的魅力,也留住了像我一样离开家乡的人的乡愁。现在的淠河岸边,骑行道、草坪、沙滩、栈桥、亲水平台一应俱全,孩子们在草坪上放飞风筝,俊男靓女在塑胶跑道上慢跑健身,河西广场更成了我的老家乡亲们休闲锻炼的首选之地。水清岸绿的淠河,一支支皮划艇划开粼粼金光,大美湿地如同城市的会客厅,吸引着众多市民前来亲近水源网红打卡。
  淠水汤汤,承载着六安人的悲欢。河底的流沙记载着每一场洪水与每一次重生,而岸上的我们,终是在沧桑变迁中读懂了河流所承载的痛楚与复苏,意识到绿水青山才是金山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