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梦
皖西日报
作者:金从华
新闻 时间:2024年12月05日 来源:皖西日报
金从华
向往西藏,可能是从听才旦卓玛唱《翻身农奴把歌唱》开始的,也可能是听她唱《北京的金山上》开始的。 上学那会儿红歌是主打歌,老师教的歌我基本上都会唱,那句“高原春光无限美,叫我怎能不歌唱”,让我记忆犹新,还有那句“哎,巴扎嘿”,让我对这个神秘的区域充满好奇。我问老师“巴扎嘿”是什么意思,老师说是藏语“衷心感谢”的意思。我第一次知道,我们这个大家庭中少数民族也有自己的语言文字,那以后“巴扎嘿”也成了我和同学们的口头禅。 后来通过地理、历史课对西藏有了进一步的了解,雪域高原,人烟稀少,雄鹰,藏獒,哈达、酥油茶、松赞干布,色林措,布达拉宫,珠穆朗玛峰……让我神之所向,心之所往。 特别是历史课时,老师讲到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两位柔弱娇小的皇亲,为了“和亲”,深明大义,泪别父母,阔别家乡,担负着国家使命的重任,促进了汉藏文化的交流,保持了汉藏经济的繁荣,巩固了唐蕃“舅甥之盟”。“这一路向西,没有归来故土日,这一世征程,没有回首少年时”,我曾数次被这两位二八佳人的义举感动得潸然泪下。那时便想,有机会一定去西藏看看,亲眼目睹美人生活过的地方。 1990年秋,一次文友聚会中,我认识了刚从西藏支边回来的原《藏南文学》常务副主编张世明,从张主编那我了解了一个不一样的西藏,他说:作为一名作家,你应该去西藏看看,那儿也是个文学宝藏,是一块未被开垦的处女地。张主编的话我一直牢记于心,高原梦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后来的日子里,因工作、生活等原因,西藏之旅一直未能成行。1992年大雪纷飞的除夕夜,我儿子出生了,我竟鬼使神差地给儿子取名:金城。儿子上学时有人戏称他为金城公主,回来后他曾质问我为什么给他起个女孩名字?我淡淡一笑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稍大点,儿子依然问我。我又是淡淡一笑说,等你到了西藏你就知道了。其实冥冥之中,我对雪域高原有了一份特殊的感情。 2005年初夏,六安市对口联系西藏山南市,两地互派干部挂职学习,当时山南市派到霍山县挂职的有15位干部,挂期是三个月,其中3位乡镇干部就分到我所在的乡镇——衡山镇。他们分别是来自措美县的朗杰、措那市的达娃和浪卡子县的巴珠,他们都是三个不同乡镇的党委副书记,虽是副职,但他们的行政级别却是正科。 那天县里的挂职干部交接会是我去的,当主持人介绍双方人员时,我暗想,高原来的,手应该是冰凉的吧!当与三位藏族同胞握手时,感觉却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有力。第一次与藏族同胞零距离,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他们身材魁梧,脸色驼红,头发微卷,眼睛有神,都是七零后,是标准的帅哥。 按上面要求,我们三位党委副书记联系三位挂职副书记,我联系朗杰书记。从那天起我和朗杰除了休息时间,基本上是形影不离,有时双休日也在一起。 朗杰是措美县古堆乡党委副书记,朗杰,藏语是“天神”的意思,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有巨大的力量,像天神一般威武。朗杰比我小了整整10岁,没几天他便亲切地喊我“阿吾”(藏语:哥哥),我也顺理成章地喊他“阿佳”(藏语:弟弟)。我问他习不习惯霍山的环境和生活。他用标准的汉语回答我说,他早已习惯了,因为他的爱人就是汉族人。我向他竖起大拇指,他却笑着对我说:阿吾,您忘记我是“天神”了吗? 朗杰在谈起他的家乡措美古堆时,脸上洋溢着欣怡的笑容,说:古堆的美与霍山的美相比是另外一种美,古堆乡是藏獒的原生地,“扎扎服饰”被国务院评为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境内有著名的莫吾觉寺,盛产玛瑙和朱砂。 晌午的古堆,一群群藏獒在草原上奔跑嬉戏,展现出野性与灵性并存的独特魅力,藏獒庇护了古堆,也成就了这片土地的传奇,更承载着丰富的民族文化,让更多的人领略到藏族人民对这个神圣动物的敬畏与热爱,它们成为古堆一道靓丽的不可复制的风景线。 黄昏的古堆,天空被染上一抹斑斓的霞光,牛羊在悠闲地吃草,苍鹰在天空中盘旋,莫吾觉寺的钟声,像是从远古的荒洪而来,回荡在牧民的每根毛孔之中。 夜晚的古堆,让你“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仿佛一竹竿便可敲下几颗星星,而那似有似无的天籁之声,不经意时又会回荡于你的耳边。 古堆是美丽的,古堆是西藏的一个缩影,但我不知霍山的美在朗杰的眼中是什么样的。朗杰把我带入了那片神奇的所在,向往西藏,就是向往心灵栖息的圣地。 朗杰他们是善长饮酒的,而锅庄又是他们饮酒的标配,朗杰他们略显臃肿的身躯跳起锅庄来却是那么的轻松自如,那雄浑的男中音,让人有三月不知肉味的感慨。看着他们围圈而舞,问答对歌,高原人的率真、坦诚、豪放一览无余。 在一个皎洁夜晚,朗杰独坐院中,我知道他是想家了。朗杰喃喃自语:达娃,达娃,阿盎阿噶。我听到他在轻声呼唤达娃,便喊来了达娃。达娃见状,没有惊动朗杰,只是小声对我说:阿吾,你错了,他是想他的阿佳拉(藏语:妻子)了。 原来“达瓦”藏语是月亮的意思,“阿盎阿噶”藏语是“我爱你”的意思,而朗杰的妻子,那位巴蜀女子的小名就叫“月儿”。我和达娃悄悄地离开了。唉呀,天上一个月亮,心中一个月亮,那夜朗杰的高原梦应该是甜甜的美美的。 三个月的时间弹指一挥间,分别那天我们六位副书记紧紧抱在一起,像石榴籽般难分难舍,更像“阿吾、阿佳”般,共同的血液在不同的血管里奔腾激荡。朗杰在我耳边轻语:阿吾,带着你的“金城公主”,我在高原等你! “我在高原等你”,时常在我耳边呼唤,2015年夏天,是朗杰挂职十周年的日子,而我偏偏在这个时候住进了医院,无奈地婉拒了朗杰的盛情。后来做了器官移植手术,医嘱告诉我,这辈子将无缘于雪域高原。 高原梦成为泡影,我多少心有不甘,毕竟向往西藏几十年,毕竟还有我的作家梦在其中。金城劝我道:你不就是让我替你去“和亲”的嘛?倒是这句话让我心安理得了好多年。 今年11月4日,省民宗委和省作协举办“铸牢共同体,中华一家亲”采风活动,我们一行十位作家走进铜陵市第五中学。 铜陵五中是2002年被省教育厅确定为承担“西藏班”的项目学校,学校成立了西藏生管理处。据介绍,20多年来,来学校就读的西藏生有数千人,近年又开设了“山南班”、“措那班”等,今年在校藏族生295人,预计明年将达到400人。 走进校园,我被一个个路牌吸引了:向上路(思想向上)、向前路(行动向前)、向善路(心灵向善)、向大路(格局向大)、向阳路(同心向党),我不得不佩服管理者润物无声、技高一筹,让孩子们在不自觉中受到真善美的熏陶。我忽然想起来见面会上,校党总支书记徐松成在介绍西藏生骄人成绩时,几度哽咽,几度落泪,原来凡事皆有因果。 走进教室,我眼睛为之一亮,仿佛置身雪域高原,一排排纯真开朗的藏族学子,坐姿端正,桌面整洁,一双双眼睛炯炯有神,但看书本,书写规范,排列有序,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孩子,其背后也一定有着一支训练有素的教师队伍。 这支队伍中,吴成兵老师是首当其冲的,他不仅年年是西藏班班主任,还兼西藏生管理处主任职务,这是个只有责任的“闲差”,而吴老师却乐此不疲。在与西藏生的相处中,二十二年如一日,我不知道他为学生做了什么,但看到学生们亲切地喊他“爸啦”(藏语:爸爸)时,我明白了;我不知道他为社会做了什么,但看到他19次不顾高返进藏家访,走进藏区课堂,我明白了;我不知他为民族大家庭做了什么,但看到他站在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上,聆听习近平总书记的讲话时,我明白了。 短暂的采风很快就结束了,但西藏班“普罗布的故事”、“喜绕多吉的故事”、“崔成郎珍的故事”、“扎西顿珠的故事”一直在我心头萦绕,我仿佛看到久别的朗杰、达娃、巴珠…… “我有相思千般意,百磨不灭铭肝肠。”向往西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梦想,还有更多更多的人,如吴成兵老师,只是他的梦想成真了。站在铜陵五中操场的那一刻,我心潮澎湃,竟然有了梦想成真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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