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过中秋
皖西日报
作者:何登保
新闻 时间:2024年09月19日 来源:皖西日报
何登保
远离家乡,远离了农历,常有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最近到多伦多的“大统华”中国超市去买菜,看到柜台上摆上了各式月饼,方知中秋节快到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异国他乡过中秋,我留意着自己特别的感受。 商场摆设的各式月饼,京式、广式、苏式、潮式,引发不少金发碧眼的西方人的好奇,一个小女孩用手指着月饼,对她的母亲说:“有点像汉堡,有点像比萨,可又都不是,它的名字为什么叫月饼?”外国小孩自然不知道月饼的由来,就如同我们不知道汉堡、比萨等西式食品的由来一样。但我们知道,和元宵节吃汤圆、端午节吃粽子一样,吃月饼是中国人过中秋的标配,不仅寄托着中国人的美好情感,也蕴藏着丰富的文化。吃月饼的习俗最早可以追溯到周朝,它是先民们祭月拜月时的一种礼仪糕点。随着时间的推移,月饼由祭品变成食品,由宫廷走向民间。苏轼有诗“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可以看出,宋代的月饼中已添加了各种馅料,入口酥软,味道甜美。 西方的超市,在中秋节之前的一个月就摆上月饼,既是把握商机,也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同。他们知道,中国的传统节日,是海外华人连接在文化母体上的那根精神营养线。即如我的女儿,虽然出国多年,但她记得每一个传统节日,每逢佳节,她都过得极有仪式感。过年的时候,她把春联贴在门背后,“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就像我在国内寻常百姓家见到的春联一样,门外是洋房、洋车、洋人,门内却充盈着极浓的中国味。女儿明白,今年的中秋非同寻常,虽在异域,但我们举家团聚,她自己的孩子也呀呀学语,憨态可掬。人间至味是团圆,中秋之夜,天上明月,桌上月饼,良辰美食,我会在舌尖上品尝这极具情味的中秋。 因为月亮,中秋节具有了浪漫的抒情性。中国人眼中的月亮,绝不是一个寒冷的星球,而是一个有男(吴刚)、有女(嫦娥)、有植物(桂树)、有动物(玉兔)、有宫殿(广寒宫)、有故事的神话世界。月亮是仙境,是与每一个人幸福相关的碧空明镜。月亮是中国人的心灵底色,“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一轮皓月,不在眉头,就在心头。这种浪漫的情思,随着中国人脚步,弥散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加拿大地广人稀,空气透明度高,中秋时节,也是月亮最妩媚、最丰腴的时辰。赏月,讲究登高临水,登高人近月,临水月近人。在多伦多,最美的赏月地一定是安大略湖畔。湖畔有多伦多的地标建筑国家电视塔,中秋之夜,登临塔顶,远眺天际,大都市的灯红酒绿与一轮明月泻下的清辉交相呼应,营造出一种人文与自然相谐和的美感。如果租一条船,在湖面上赏月,则又是另一番景象,水光潋滟,月色溶溶,湖水的深蓝清幽更映衬出空中月亮的清朗亮丽。 我在这边呆了快半年,认识了一些华人朋友,他们告诉我,每年的中秋,由加拿大中华文化促进联合总会、加拿大中文电视台联合主办的“明月千里寄相思”中秋晚会,既是全体华人的节庆,也是城市多元文化交汇的舞台。我没有亲临那样的现场,但我从媒体上看到那个节目单,“月亮”是这个晚会上的高频词汇,《月满西楼》、《彩云追月》、《月半小夜曲》、《花好月圆夜》,以月为媒,载歌载舞。明月何曾是两乡,我在海外华人赏月颂月的视听里感受中秋。中秋节是一个心灵符号,一个精神图腾,也是一段无法剪断的文化链条,我很欣慰地看到中华文化在海外落地生根。 在多伦多的华人超市,我们能买到面条水饺,能买到需要的油盐酱醋,物质生活上,同国内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但是,在英语文化的背景里,我怀念我们的汉字。闲下来,我喜欢泡一杯家乡的小兰花,手捧一本中文书,我喜欢从汉字中流淌出来的浓浓的书卷气息。在大学当老师的女婿理解我这种精神上的需求,中秋前夕,他带我到了多伦多的一家中文书店。这家书店的规模虽不大,但图书种类齐全,有经史子集,有诗词歌赋,也有旅游摄影、养生保健、烹饪理财等实用类书籍。让我惊奇的是,这里居然有人民教育出版社的中小学语文教材,我瞬间就有回到合肥长江路上图书城的感觉!这些图书,显然都是从中国进口而来,原样包装,原汁原味。只是每本书标价的地方,被贴上一层标签,用加元标明价格。与国内相比,价格也不算太贵,上下两册精装的《红楼梦》,标价近30加元(约合人民币150元)。因为接近中秋节,有一本名为《节日里的诗歌盛宴》的书,吸引了我的眼球,这是一本关于中国传统节日的诗词选集。掇拾诗篇中的中秋月色,情味深浅处总是“团圆”与“思乡”——“此夜若无月,一年虚过秋”;“况是中秋夜,玩月不知眠”;“万里无云镜九州,最团圆夜是中秋”;“惆怅年年今夜月,人生能得几回看”……这本诗词选集的质量不算太高,如果在国内,我大致不会去买这样的书。但是,在异域他乡,它却为我打开了一扇中国文化的门,让我感受到藏在诗词里的中秋,美了千年,醉了千年。 虽然离家万里之遥,我同国内的师友仍保持着联系,许多学生也在关注我的微信动态,关注我在异域的生活。我曾同年轻教师说过,当老师的美好在于学生今日的爱戴与未来的回忆中。从教一生,经过我门下的学生自然人数众多,我年轻时,与学生的关系就是亦师亦友亦兄妹,我尊重学生,学生也给我相应的尊重。每逢佳节,许多学生都给我送来温暖的祝福,有的几十年没有间断过,只是方式由寄贺卡到发邮件,由发短信到发微信。 中秋节前,在苏州的学生许照林给我发来信息,说他的女儿要来多伦多上大学,他让女儿带一些苏州特产给我。我先是婉拒,后是坚辞。想想我来加拿大之前,在家打点行装,可带可不带的东西,一律不带,目的是为了给旅途减负。他的女儿尚不足20岁,从上海到多伦多,要跨洲际飞行,中间还要在美国转机,不能增添孩子的负担。但是,他说,已经替孩子打好包了,我只能很惭愧很惶恐地接受他的美意。 等他的女儿在学校安顿好以后,我在女儿的陪同下,去多伦多大学见到了他的女儿,取回了那跨过千山万水的礼品,那都是苏州名店的特产——采香斋的杏仁酥、黑麻酥,冠云斋的苏州老八绝。 收到这饱含温情的礼物之后,我给学生发了一个信息,表达我的感激与愧疚之情。学生回复我:“我自己出国的感受是什么都好,就是愧对自己的胃,就想给您带些点心。”看着这些苏式糕点,我忽然领悟到 “点心”这个名称的精准恰当——点心,点心,看在眼里,点到心里。品尝着学生带来的糕点,既暖胃,更暖心。 苏州老八绝中有“桂花酥”“桂花牛皮糖”,“桂花”一词很容易触发我对苏杭的联想——“山寺月中寻桂子”;“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忆对中秋丹桂丛,花在杯中,月在杯中”……。这个时节,我的家乡也是“八月桂花遍地开”。苏州与我的家乡,相距四五百公里,如果在国内,我不会把苏州看作家乡。但是,在远离祖国的北美,我把他乡作故乡,吴侬轻语成了乡音,桂花酥糖成了乡愁。 多伦多的树种很丰富,但我没有见过桂树。 手持桂花酥糖,我似乎嗅到了空气中丝丝缕缕的桂香,我在对家乡桂花的遥想中度过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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