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版/ 07 版:副 刊 /下一版  [查看本版大图
本版导航 各版导航 视觉导航 标题导航
选择其他日期报纸

父亲的院子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4年09月19日    来源:皖西日报

  赵延文

  上世纪八十年代,赵大塘没拆迁,我还住在叫大塘拐的小村庄,庄里十三户人家,多数家都有院子。我家住在西头,有堂屋和厢房六间,南面是大奶家山墙,东面是邻居大妈家山墙,正好形成一个四合院,四合院大门向西开,门前有三口水塘,水塘再往前,是广阔平坦的田野。一条机耕路横穿田陌,连接312国道,每天手推肩扛、担挑子、拉板车、骑自行车的人络绎不绝。
  父亲吃公家饭,农忙时回家务农。父亲的工作单位与河流有关,船、船坞、码头、水闸、电灌站构成父亲的工作场景,父亲上班是水手、机械师和电工,回到家就是农民。打记事时起,父亲有三分之一时间在家务农,空闲时就捯饬他的小院子,屋前屋后像一幅幅画,一年四季变换着风景。
  四合院本来不大,三爷大奶家搬出去后,院子就大了许多,于是父亲栽上各种树。堂屋门前栽两棵雪松,高高大大的,四季常青,秋天会结些豌豆大的绿色树籽。靠院子西侧,原三爷宅基地处,栽有几棵杉树和梧桐。杉树树干笔直,父亲说杉树木质坚硬,等我长大了给我盖房子。杉树叶子细细的像银针,梧桐叶子宽大像芭蕉扇,这两种树生长都很快,但梧桐木质疏松,梧桐叶经常爬有肥胖的绿毛虫,看着瘆人,后来父亲就把梧桐树砍了,留下一排杉树精神抖擞地站在那,像列队的哨兵。
  赵大塘最常见的果木树就是桃、梨、杏、柿、枣、石榴等,父亲在院子栽了杏树、石榴,在屋前池塘边栽了柿子,在屋后竹园栽了枣树、梨树,每年春风一吹,各色的花渐次开放,到了秋天就是黄的杏、火红的石榴、红灯笼一样高挂的柿子、拳头般大小的梨子和青红皂白的枣子,我兄妹仨常用这些水果和小朋友换东西吃。有一次,父亲带回几个青色的橘子,身旁围着一群小孩,谁都没见过橘子。父亲掰开一个,取出果瓣,先让我们一个个闻,再一个个尝。父亲问,好闻吗?好闻!好吃吗?好吃!父亲说,这叫橘子,我们庄子没有的,过了淮河才有,淮河在北边,远着呢!
  堂屋后有近一百平米的房基地,父亲用土坯建了围墙,围墙内栽上竹子。三月竹,拇指粗细,刚栽下一簇簇的,两三年后就成了一片竹林。竹子用处多,母亲用竹竿晾衣服,请篾匠编筐子、篮子、补凉席,菜园周围插上竹篱笆,我有时砍根竹子去赶猪放鹅,或做鱼竿钓鱼。父亲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我努力想象和感受着“居有竹”的味道:春笋拔土而出,夏虫竹林浅唱,秋夜竹影疏漏,风雪中竹子更见精神。但我还是关心肚子,还是觉得肉好吃,尤其肉烧春笋美味无比!
  后院一年四季都是满满的落叶,走上去像踩在地毯上。父亲在后院盖了茅厕,挖了粪窖,靠外侧挖有鱼塘,引有水渠,鸡鸭鹅都在屋后放养,破碗碎瓦乱石都扔在这里,我想钓鱼,就在这里翻找蚯蚓。父亲在后墙根栽了爬墙的藤状植物,两三年就爬满了后墙,虽然好看,但担心有蛇虫从墙缝进来,父亲又把它铲了。那茅厕和粪窖则大有用处,冬春麦菜、春夏瓜秧、四季时蔬,没有一样能离开这农家肥。父母常说,在农村没有废物,除了好吃懒做的懒人。
  我上小学时,父亲从龙穴山拉来青石条做廊檐条,剩个半截做门前水塘跳板,母亲就在青石跳板上洗菜洗衣服。父亲还在园子厨房门口支起石墩,盖上石头桌面,夏季晚上收工后,母亲就将饭菜端到石桌上,我们一家就围着石桌吃晚饭。有时父亲一个人坐在那喝几盅,一盘咸菜,几颗蒜瓣,几个青椒,父亲将咸菜塞进青椒里,喝一口酒就一口青椒,咬一口蒜瓣,辣对辣,母亲有时炒几个鸡蛋给父亲下酒,父亲也不吱声。三爷三叔他们有时也过来喝一杯,围坐在石桌旁,边喝酒边和父母聊聊庄稼和农事。我们小孩对大人的事不感兴趣,饭碗一推,跑出去玩了。
  我考取学校那年,亲戚和庄子里的人都来喝喜酒,父亲将喂养的两头猪杀了,在院子里摆酒席,亲戚们都来帮忙,烧的烧,刷的刷,院子里都是客,宴请了三天,每天好几桌,后来有人说,庄子里那几只狗都胖了。父母开心,花了那么多心血,终于把我托出了“农门”。我上班后,单位分给我一间房,父亲于是请来木工,在院子里给我打家具,桌椅板凳床衣柜一应俱全,然后父亲又是上漆又是刷桐油,足足忙了大半年。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父亲查出癌症,2000年初父亲病重,医院放弃救治,母亲说准备后事吧。弟弟带着亲戚去山里买来上好圆木,请来木匠师傅做寿材,那时我家已搬迁到父亲单位,老屋转给了三叔,三叔说,寿材拉回老家做吧。开斧那天,我回到父亲的院子,院子树木犹在,长高长大了许多,石桌不见了,三叔说给猪拱塌了。亲戚们把木材抬进院子,三叔将最大的一棵杉树砍了,说这树是小哥栽的,让它陪着小哥吧。木匠师傅摆好一根圆木,一斧劈下去,木块蹦出好远,木匠师傅说,老赵时间不多了!
  几天后,厚重的棺材安放在老家的堂屋,最初还是瞒着父亲,当那天我悄悄告知父亲时,父亲紧紧攥住我的手,流下两行热泪,我和父亲双手相握,那一刻我心一阵紧一阵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