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如故友
皖西日报
作者：黄治斌
新闻 时间:2024年08月15日 来源:皖西日报
黄治斌
人上了年纪,许多事容易看得越来越淡、越来越开。我在寻找旧时的路径,旧时的山峦,旧时的河流,旧时的人间烟火,旧时故乡的月亮。我放下了饶舌的笔,我拿起了温情的书、文静的书。于是一本本自己喜欢的书籍,摆在了桌上。
逃离一个地方,靠的是苏醒；走进一个地方,是寻找,是想給心安一个温暖的家。胡竹峰的《南游记》,李娟的《我的阿勒泰》和《九篇雪》,钟叔河的《书前书后》,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等集子,跟着初夏的风,走进我的茅舍,一个个,或浅笑嫣然,或一往情深,或目光如炬,或深情款款,或翩然指点,或娓娓道来,如话家常。
这些书,仿佛是这些作家的化身,甚或比这些作家真实的自己更庄重、更勇敢、更具仪式感和亲和力,拿在手上,像是来自远方的故友重逢,握着的手,久久不愿放开,不忍放开。我已老矣,在他们面前,我却像初生的牛犊。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居然在飘着油墨香的书页上圈圈点点,写写画画。
那些地方,要么是阅读给我带来的快感,我怕一转身再也找不到了,性质颇类迟子建老师笔下的那些“树号”,只不过我用的不是斧子而是像纸一样轻的各色中性笔；要么是富含人生哲理、启迪心智的警句,黄钟难得,大音者稀,错过或许就机缘难再了；要么是值得回味的金句,得金易,得金句非易,金句其实非金可得。另外,还有一些是我的阅读体会和感悟。当然,偶尔也有些自己的不同见解。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喜欢的作者,都是我崇拜的人,都是我心目中的客人,对他们,我的态度是恭敬的,虔诚的,与他们在另一空间相聚,或者聆听,获得的快乐也远非混迹于过去的圈子所能比拟。
李娟的《我的阿勒泰》是我看得见的有真实灵魂的集子。当然,这要吃得了苦,耐得住煎熬,用得下心。她的文笔,真诚而细腻,丰富而深刻,幽默且灵气。古人作文提倡言之有物之文风,现当代散文作家挂在口头的居多,落实在文本中微乎其微,读李娟的散文你就会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言之有物。
李娟的可贵在于她常年生活在牧区,环境的幽微,生活的幽微,生命的幽微,她有超越寻常的敏感,有独特的体验,有极具个性的理解与感悟,有特别强烈的表现意愿,于是她把根植于心的那个独特的世界和物事完完整整呈现给读者。看惯了苍白的文字,突然读到李娟的读者,看到一个久违了的原生态奇异世界,又有谁不贪婪动心甘之如饴呢?
胡竹峰是我非常崇拜的散文作家,这几年来,读过不少他的散文。一直觉得他的散文有晚明作家的影子。有古典的味道,有意思,往往有忽然开朗的意思。留香度是评价饮用酒优劣的重要标准,好的散文,值得一读再读,它应该也是有留香度的。
胡竹峰写过不少游记,但一本集子全是游记,我好像就看到《南游记》。这些年来游记作者甚众,同质化的游记铺天盖地,结果这个区域便成了重灾区。读《南游记》开篇之作《游记》,知道全书所写皆是海南风物,不由得为他捏一把汗。名家也不长三头六臂,在一个病成禁区的地方,找一条路并不容易。读罢全书,松了口气,胡竹峰还真找到了一条路。
“游客之意不在景,在乎物我之辨与古今之疑；游客之意不在游,在乎山水之乐与民情之异”,著名作家韩少功还是发现了胡竹峰《南游记》的独辟蹊径之处,并给予高度评价,认为他“一直从容、宁静、思远神旷,在当下十分难得。”
文章的味道,文章的意思,除与《惜字亭下》《雪下了一夜》等集子继续保持一致外,《南游记》的篇幅大都更短,文字更加精干凝练。许多篇短文,看似平铺直叙,不经意间,新意忽出,读来滋味无穷。胡竹峰说:“我好读古典文章,也希望可以写出古典文章。古典精神是先秦文章的渊博浩淼,两汉词赋的华丽,唐诗宋词的明亮,是司马迁的叙事,是唐宋八大家的笔力,是明清文人的襟怀,是《诗经》》《乐府》一直到《西厢记》《红楼梦的遣词造句》。”读《南游记》,不难看出胡竹峰是照着古典文章的路子在一步步跋涉,《南游记》完全可以算得他心目中所希望的古典文章。他曾说过,“我凭自己的趣味写作,民国是我的起点,希望这辈子可以去先秦的宫殿看看,在魏晋的河流中游泳。”
一本《南游记》在手,我们不仅看到他以民国为起点的古典回溯,也看到他现代汉语言与古典相互融合相互渗透的语言魅力,我们的眼前仿佛出现“魏晋河流”的苍茫浩远,蓝天碧海边丛林绿荫里“先秦宫殿”的时隐时现,这古典文章中的万千景象怎亚于留香度极高的美酒那样而让人沉醉其间呢?我们的选择,唯有手不释卷、手不释杯。
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是茅奖作品中影响较大的作品之一。看完全书,像吃了一锅夹生饭。斑杂的异域风情,一个个很难记住名字的人物,先后出没在各种各样的生活场景中,叫人一下子难以理清头绪。书中写了太多的死亡给人总有一种应验的感觉,这或许就是我们固有认知中的迷信或者叫神话色彩吧。书中不少地方写到男女之间制造的风声,这些描写既不刻意地回避,也不刻意地为之,大多点到为止,出味辄止,恰到好处,这符合东方人的审美趣味。纯熟的文字技巧,贯通的文气,让这本书的文字充满着无限的魅力。
文字是文学作品的衣饰,《额尔古难河右岸》有了这样得体的衣饰,想让人不喜欢都难。这是我唯独读过第二遍的小说,再读时,头绪开始清晰起来,读得也顺畅得多,我感受到作品的强大艺术魅力。我越发觉得这是一部好书,值得一读再读。不过有人说它是史诗级巨著,我的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将信将疑,毕竟分量嫌轻,还没达到那么厚重的程度,这也许是我的眼界问题,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一本好书,如一盆好水,可以把我们的内心清洗得干干净净,可以洗净我们心中的块垒,让我们的脸上时常挂着微笑,那感觉还像贤惠的妻子给你端上一碗可口的饭菜一样,真真切切。
朋友再好,也不能天天粘在一起,好书悠着点读,这感觉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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