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的远行
皖西日报
作者:袁有江
新闻 时间:2024年05月16日 来源:皖西日报
袁有江
作为一名资深化验员,我的职业姿态是以静坐为主的。 当初没想到,这一坐就是二十多年。没“坐”出什么像样的成绩,却坐白了鬓发,坐出了腰椎和颈椎病。医生嘱我往后要“管住嘴,迈开腿”。于是,每天晚饭后的散步就成了我生活的新常态。 “你整天坐在那里又不累,就不能帮我刷刷碗,拖拖地再走么?”几乎每天晚上出门前,老婆都要说这套大意永不变更的台词。这一次,我没理她,抓过桌上的半瓶矿泉水,径直走到玄关换鞋。拿出半旧的帆船鞋时,我突然想起《一个人的朝圣》里的哈罗德。在这“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上”的日子里,也许,我也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远行。 一口气走过金牛路、解放路、万江桥,到金鳌洲塔下,我已走了六千多步。胡乱抹去头脸的汗,从路边便利店买了瓶水,点上一支烟,用手机随拍几张图,发了一条朋友圈。戏说自己正在离家出走。发完坐在便利店门口,休息了半个小时左右。再看朋友圈,只收到几条加油、鼓励的留言。我叹口气,下了河边绿道,挤进熙熙攘攘的人流,继续往前走。 又五千步下来,小腿肚子像上紧了发条般僵硬,腰背也开始渗酸。挨到维也纳酒店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我又随拍几张图,发了一条朋友圈。我感慨真的老了,走多了还真有点吃不消,快要崩溃了。千里之外的老爸给我留言道:“儿子,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想开点,别瞎折腾。”远在北京的女儿说:“爸,你悠着点,这样暴走效果适得其反。”往下拉,是同事阿钟的朋友圈。他经常跟人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没有我当初的资助就没有他的今天。但他既没为我点赞也没评论。看看他发的什么:“一个人在家喝茶,抽烟,默坐思考,我多么渴望把自己活成一种传奇……”老婆问我去郊区干什么,要不要开车来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我以圈友都可见的评论方式回复:“今晚死也要完成两万五千步!”这条评论,很快引来一片哗然,佩服的、加油的、嘲笑的、不屑的,说啥的都有。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只走了四千多步。但已离开了闹市区,翻过一座小山包,来到一处钓鱼场外围的水泥路上。此时,我已经筋疲力尽,感觉随时都有瘫倒在地的可能。四下张望,一个人也没有。隔着一方水塘,几百米开外的农家乐,只见黑乎乎的建筑轮廓,连一星半点的灯火都没有。我依着路边的木棉树席地而坐,发现手机没电了。 好不容易等来一对年轻人。我迫不及待地跟他们打招呼:“晚上好,我能麻烦你们……”话还没说完,俩人就像被路边突然发声的怪物吓着似的,伴随着短促的尖叫,腾地跳开跑远了。在这前不挨村后不挨寨,只有两三盏路灯的路边,我想结束这次远行的想法,一时无法实现了。看来我的运气远没有哈罗德好,既没人施舍给我水和食物,也没有善良的女人帮我疗伤。 好不容易挣扎到一处灯火旺盛的路口,我佝偻着腰身,满头大汗地走进一家超市,跟老板解释说手机没电了,希望帮我充下电,想买一瓶水和一包烟。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冷冷地说:“你可以去那边座机打个市内电话。”“谢谢!谢谢你!”可等我拿起话筒时才发现,多年来活在一部手机里的我,居然除了我自己的,谁的电话号码都想不起来了。我看不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知道刚才让老板想到了什么。我尽可能挺直腰身,用手梳理一下头发,再次跟老板商议,说我这是在散长步,出门时没准备充分……说了半天,老板还是疑惑地摇摇头。我翻翻口袋,一个子儿也没有。 就在我踉跄着离开超市时,旁边一个浑厚的声音叫住了我:“给,我这里有零钱。”一只粗糙的大手,抖动着装硬币和钞票的塑料袋,朝我面前伸过来。我循着黝黑的手臂看过去,坐在椅子上的,是位高大健壮却衣衫不整,还有些蓬头垢面的年轻人。见我站着不动,他又抖了抖手里的塑料袋,努嘴扬扬下巴,指着柜台边的自助充电器说:“你拿去租个充电器。”我犹豫着,猜测着,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咽下嘴里的面包说:“我是疏浚河道的义工,不方便带手机,”他龇牙笑笑,“你只管拿去用吧。” “谢谢你!”我正要伸手去接塑料袋,一瓶矿泉水冲进我手里。 “你手机没电了吧?”老婆赶过来了。 我接过水暴饮两口,回头再找年轻人,发现他已扛着工具袋,哼着小调,步履轻快地走远了。我冲着他的背影喊:“小伙子,谢谢你的好意。”小伙子转头冲我笑笑,挥了挥手。 我愧疚地在老婆的搀扶下上了车,瘫倒在后排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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