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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二题

皖西日报 新闻    时间:2024年05月16日    来源:皖西日报

  张建春

  活着的照片
  妈妈又对着一张有点发黄的照片流泪,谷子呆呆地站在一边。谷子轻轻地拉着妈妈的衣角怯怯地说:妈妈,我听话,妈妈不哭。妈妈转过身,一把抱住谷子,哭声噎在嗓门,被咽了下去。
  发黄的照片是摆在床头柜上的,照片上的人很精神,穿着一身绿军装。
  妈妈哭过便忙别的去了。谷子摸着照片上人的脸,谷子蓦地一惊,谷子的手上有湿意,照片上的人也在哭,看不到泪的那种哭。谷子有些生气,这人真是的,引得妈妈哭,妈妈走了,他又哭。生着气的谷子也想哭了,泪涌了涌,汪在眼眶就要落下来。
  照片上的人,妈妈说是谷子的爸爸,谷子不认识,谷子没喊过他爸爸。
  谷子五岁了。谷子没出世时,爸爸在一次抗洪抢险中,为救人被洪水卷走了。谷子没见过爸爸,爸爸也没见过谷子。谷子的名字是爸爸起的。谷子喜欢自己的名字,谷子多好听。
  谷子对着发黄的照片看了又看,照片上的人正对自己笑,不过笑得不是很好看,怕是刚哭过,哭过又笑,羞羞的。
  谷子把照片翻了个个,照片上的人不见了。真的不见了,谷子的心又怦怦跳,妈妈说他是爸爸呀。
  谷子不甘心地将照片拿起,把小脸贴在照片上的人脸上。照片上的人脸好凉,凉得谷子的脸也冰冰的。
  谷子自言自语地说:我把你焐焐吧。谷子掀开上衣,把照片揣进了怀里。
  谷子夜里醒时,看过妈妈把照片贴在脸上,一遍遍地呼喊过一个人的名字,谷子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这个名字应是爸爸的名字。
  照片在谷子的怀里焐了好一会,谷子取出照片,再次贴在自己的脸上,哇,照片上的人的脸暖和了。
  照片上的人笑得真好看,好亲切。谷子轻轻喊了声:爸爸。
  爸爸在动,爸爸向谷子挥了挥手。谷子慌忙伸出手,爸爸的手就停在那了。谷子大声地喊:爸爸,爸爸,爸爸。
  妈妈冲了进来,怔住了。谷子正对着照片,边喊爸爸边流泪。
  妈妈搂过谷子,把谷子手中的照片放在了原来的位置,一束阳光打在照片上,照片上的人格外精神。
  妈妈捧着谷子的脸小心地亲了一口,说:谷子,爸爸去了好远的地方,要好久好久才能回来。谷子仰头看着妈妈:妈妈,我都上幼儿园了,我想要爸爸接我,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小朋友们都这样。
  妈妈摇了摇头,说:谷子上小学,爸爸就回来了。谷子嘟着小嘴:中班,大班,才能上小学呢。妈妈的眼就红了,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妈哭,谷子害怕了,指着爸爸的照片,小手乱舞:就怪你,就怪你。妈妈捂住谷子的小嘴巴,说:不怪,不怪爸爸,妈不哭。谷子还是生气,又把照片翻了过去。妈妈没有制止,擦擦眼角,去忙自己的去了。
  妈妈一转身,谷子就把照片翻了过来。爸爸还是挺着胸的姿式,但笑容变得严肃了,谷子在照片上摸了一把,爸爸的脸暖暖的,爸爸的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
  晚上睡觉,谷子缠着妈妈讲故事。妈妈答应了,没忘摸了摸床头柜上的照片。妈妈说:今天讲个小白兔拔萝卜的故事吧,好不好?谷子哼了哼,说:不好,不好,妈妈说个英雄的故事。妈妈愣了下,谷子怎么要听英雄故事?心中问,目光却向发黄的照片投去,是在问谷子的爸爸呢。
  谷子不等妈妈答腔,突然奶声奶气地问:妈妈,爸爸是英雄吗?不等妈妈回答,谷子自顾自地说:阿姨说,爸爸是英雄,大英雄,小朋友都对我竖大拇指。谷子的眼睛里满是骄傲。
  妈妈的心颤了下,伸手拿起照片,抱在了胸口上。谷子有点害怕,谷子怕妈妈又要流眼泪,慌得拍着妈妈的后背:妈妈不哭,爸爸是英雄,妈妈是英雄,英雄不哭。
  妈妈强忍住泪水,把照片对着谷子,说:看你爸多精神,你爸是英雄,英雄。说英雄时妈妈提高了声调。
  谷子挪出手,在爸爸的脸上轻轻摸过,又轻轻发问:妈妈,爸爸是烈士吗?
  妈妈没作考虑,几乎是尖叫地说:不,不,不是,不是!
  ……
  谷子睡着了,清清的月光洒进房间,月光洒在谷子脸上,也洒在发黄照片上。妈妈再一次将发黄的照片抱进怀里。
  妈妈对着照片发问:大河通长江,长江通大海,水水相连,你随水去了,无影无踪地去了,谷子都五岁了,何日归来?不是有许多游进大海的鱼,年年还迴游吗?你不是烈士,不是!迴游呀,妈妈撕心裂肝地在心里喊。
  丈夫是个战士,在大堤决口时,他抱着木桩冲了下去……
  无声的发问和呼喊揉碎了妈妈的心,泪不自主地流了下来,一粒泪滴在了谷子的口角,谷子吮了吮小嘴,绽出了甜甜的笑。
  妈妈怀里的照片也在笑,笑得庄重。
  这些谷子都不知道。
泥蛋糕
  天破了,雨一个劲下,眼前早已是白茫茫的一片。悬在白茫茫之上的还有一条大河,大河将水托了起来,随时都能将一河水泼将下来。
  管住大河水的是堤,堤在微微颤抖,长长的大堤上似乎到处都隐藏着险情。
  我受命带领三百多名战士奔赴大堤,抢险救灾,我们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
  和当地抗洪一线的指挥长作一简单的交流,我和战士们撤到了大堤上,成线状分布,扛沙包加固大堤。
  临水,却溽热不堪,太阳毒晒,不一会我们的皮肤就成了黝黑色,火烧火燎痛。也是奇怪,蚊子不怕太阳、不怕热,疯狂地向我们进攻,蚊子多,眨巴眼都能夹死蚊子,我们的头脸和身上留下了一串串、一片片蚊子吸血的疱疹,手一挠,血渗了出来,血和汗就在我们头脸上流成痕迹般的小河。
  我的战士们都很年轻,是刚入伍不久的院校学员,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新兵训练刚刚结束,他们就随着我到了抗洪一线。
  沙包浸了水,增加了许多重量,我背着沙包一时不停,我知道战士们都在望着我,我是他们的标杆。
  我们的战士实在可爱,不怕苦、不怕累,想想吧,几个月前他们还是中学生,是爸爸、妈妈的娇宝,跨入了部队的大门,他们就成了军人、战士,肩负起了沉甸甸的重担和崇高的使命,人民战士,他们是人民的。
  我直了直腰,一个小战士的身影在我眼前晃过,他背着沙包,不,是拖着沙包,脚步有些踉跄。我记得他,他叫李祥,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也有特殊的,他的岁数最小,进院校时分数最高,还有就是李祥的父亲也曾是个军人,是个战士。
  李祥是个大花脸了,我看着李祥,李祥回望了我一眼,捂着嘴笑了,估计我的脸上也不好看。李祥笑得真美,劳累、辛苦中的笑真美。我向李祥挥了挥拳头,李祥也挥了挥,拖沙包的动作竟轻快了许多。我有点心疼,但也只是放在心中,丝毫没有流露。
  雨又紧下了一阵,风雨如鞭,鞭打着大堤,也鞭打着我们。
  突然出现了险情。
  一条沟通大河的小河刘夹河出现崩堤,河堤随时有溃破的可能,本来刘夹河的水是流向大河的,现在出现了猛烈的倒灌,一旦刘夹河堤溃破,河两岸的大片土地将被淹没,许多村庄也将落于水中,更重要的是威胁到一条铁路大动脉。
  险情就是命令,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前线指挥部反复商量,最好的办法是堵住大河与刘夹河的交口,断了倒灌的洪水。
  交口波浪汹涌,要堵住必须凿船堵口。
  我主动请缨,由我和战士们完成凿船堵口的任务。指挥长断然拒绝,说了句:太年轻,太年轻了。
  凿船、沉船风险太大,有牺牲的危险。指挥长不理我们,命令几个乡镇干部和熟悉水性的渔民凿船,我和战士们肩负沙袋待命。
  真是一场战斗,当渔民们凿沉载满沙石的船跳入激流时,狂涛轰鸣,撕开了天空。我和战士们拼命抢运沙袋,借着沉船一时间的阻力,把沙袋堵向交口处。
  战士们是好样的,冲在前,干在前,面对洪水猛兽毫不畏惧。在冲锋陷阵的队伍中,我看到了李祥,他竟然扛起了沙袋,不再拖着拽着了。
  刘夹河保卫战成功了,欢呼后的战士立即陷入平静中,我命令战士们抓紧休息,战士们一天多没合眼了。
  傍晚的太阳仍烈,蚊子仍是成把抓,战士们相互倚靠着进入睡眠,战士们太累了。
  我也假寐中,突然听到有战士在唱“祝你生日快乐”的生日歌,我有些生气,这是怎么啦!
  我站起身子,陡地发现一群战士围成圈,在给李祥过十八岁生日呢。战士们郑重其事,轻拍着手小声唱着,李祥戴着生日帽,帽子是硕大的南瓜叶做成的,更让我吃惊的是不小的一个“蛋糕”,黄泥巴盘成的,两层,上面插着十八根芦苇……我愣在了一边,战士们专心,没发现我。
  李祥拿着手机,对着话筒说:爸、妈,我好着呢,你听,战友们在给我过生日呢!手机是开着免提的,我听到两个充满了慈爱的声音:儿子,儿子,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战士们起哄:李祥许个愿,吹蜡烛,吹蜡烛。
  我悄声离开,眼中全是泪。
  泥蛋糕的事还是传开了,报纸、电视作了报道,李祥的胸口挺得高高的,似乎在说,我骄傲,我十八啦!
  二十天后,我们班师了,欢送人群一拔又一拔,我们收获了许多小蛋糕,小蛋糕都是心型的,香甜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