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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比远山走得更远
皖西日报
作者：陈巨飞
新闻 时间:2024年04月18日 来源:皖西日报
陈巨飞
小鹅花
如果感到幸福
就种一畦小鹅花
这么小的鹅
只能让这么小的女儿去放
她迈着蹒跚的步子
朗诵一首儿歌
她是小鹅花中最洁白的一朵
是骄傲的小天鹅
她对着蒲公英“噗”地吹一下
四散开来的幸福
追随着她
匡 冲
你要去匡冲吗?
毛茛、紫云英、小鹅花和凤仙
捎来口信——
你乘坐童年时滚过的铁环
在云端上走得太远,该停下来了
去匡冲,要走小路
找到一棵枫树和一个乳名
要顺着炊烟的阶梯向下
在灶膛里找到黝黑的石头,向它问路
它告诉你,去匡冲
要赶在冬日的夜晚
有人风尘仆仆,在火塘边谈论死去的亲人
那是个手机没有信号的地方
要用植物的根蔓来导航
年复一年,草木新发,它与死者握手
又与你剪断的脐带相连
它触摸过死,也亲近过生
你要去匡冲吗?
今晚,你骑着月光即可抵达
山脚下,结霜的屋顶白茫茫一片
你跪在父亲的坟前,像一座漆黑的墓碑
没有悔恨的泪水
也没有骄傲的墓志铭
群山的囚徒
最先变成群山的囚徒的
是太阳和月亮
它们交替突围,仍未挣脱群山的双臂
然后是炊烟
无风的暮晚
它庄严地飞升,逐渐消失不见
没能化为一朵白云
抵达天穹
一瓣野樱花
从山涧流出,在小溪里打着漩儿
没能把春天的讯息
传得更远
最后的囚徒,是生产队长陈宜思
他的名字曾印入
去往上海的火车票
也曾存进
六个儿女的手机通讯录
去年冬天
我们把这个名字
刻在群山怀抱里的一座墓碑
远 山
在闷热的午后,
我想起匡冲磅礴的远山。
年少的时节,
我时常站在一大片紫云英里,
看远山接纳残阳的余晖。
我也曾站在山顶,
看低矮的房屋,
看炊烟逐渐变淡,
田地现出清晰的轮廓。
我的一生,终究要翻越一座座山吗?
我的双脚,
终究要陷进不停奔走的鞋子吗?
当我歇下来,
想起月明星稀的夜晚,
远山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
没有人比远山走得更远,
没有一首歌,
在山的那一边迎接黎明。
孩子在摇篮里梦见远方的风景,
他的父亲正走在返乡的路上。
匡冲·印象
暮色笼罩庄稼。有人在河里挑水。
他的水桶荡漾着金色的光芒——
这神秘的宿命,以及铁桶磕碰岩石的“哐当”声。
一个少年赶着鹅群走在小路上,
像是赶着云朵。
有飞机缓缓飞过,他抬头望望天空。
匡冲志:木匠
他在银河下蘸盐水磨斧子
他在祠堂前雕匾额洗墨斗
深夜,他挑着工具箱回家
身后跟着一地月光
天冷了,他燃起刨花取暖
就着火光,他读一本金庸小说
趁着酒劲,他在塘里摸出两只老鳖
一场豪赌过后,他挥刀剁去左手食指
他打制的棺材结实无比
他在骨灰盒中安身立命
他有一柄锯子,太锋利,却锯不断往事
他有一把尺子,太短,只能量自己的一生
喊 山
清明回乡,未通知老家的母亲。
待到家时,看见一副锁挂在门上,
田野还是那么安静。
我估计母亲是在后冲摘茶。
于是我站在稻场边,双手围住嘴巴,
对着后冲使劲喊了一声“妈——”
我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怀疑后冲的每棵茶树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只白鹭也被惊起,它们在山间盘旋,
是不是帮我寻找母亲?
整个山谷回荡着我呼唤母亲的声音,
我的声音从山坡上滚落,
经岩石的碰撞、山涧的洗涤,
已然变成了一棵竹笋呼唤泥土的声音,
一滴露珠呼唤生命的声音,
一朵生活在别处的白云呼唤炊烟的声音,
一个不再提起的鬼故事,
呼唤传说的声音。
仿佛山谷里的一切,都在呼唤自己的母亲。
我们这群找不到母亲的孩子,
都在浩大的春天里惶恐不安。
回乡偶书
飞机缓慢移动,留下长长的
破折号——往下,
是高压电线杆,竖起巨大的
感叹号!再往下,
是雨后的庄稼。旁边,小路松软,
上面写满特殊符号。
如果是春天,里面会有
蝌蚪居住,一到夜晚,
蝌蚪就会长脚,跳进丰盈的池塘。
但现在是盛夏,玉米正值
青春期。它因悸动而满腹心事,
因冥想而产生胡须。
我们的汽车跟在三头牛后面
慢慢地行驶,像一头铁的牛。
最前面的是牛犊,它的蹄印最小,
像弯弯的月牙,
又像有待生成的犄角。
牵牛的人挽着裤脚,
因为试探过银河的深浅,
对涨满的小河,
他有着充分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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