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春天
皖西日报
作者：赵克明
新闻 时间:2022年06月23日 来源:皖西日报
赵克明
从百里之外带来的一盆绿萝,碧莹莹的,泛着亮光,透着灵气,想来开春了应该满盆诗意,会把我的木花架妆扮成亭亭玉立的女郎。不成想,先是一片叶子蔫了,很快传染给第二片,第三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只剩下黄巴巴的几根茎,可怜兮兮地蜷缩着。
今年的春天就是反常,立春已过,寒气袭来,竟纷纷扬扬下起雪来。这是多年来少有的春雪,一夜之间,地上铺了厚厚的雪被,树枝上挂满一团团雪球。起初,孩子们惊喜,大人也惊喜,一个个下了楼,在雪地里尽情撒欢,打雪仗,堆雪人,滑雪板,甚至有孩子和大人一起倒在雪窝里打起滚来,仿佛在淡了的年味里加了一大勺糖,寡淡顿时鲜甜起来,甜在嘴里,甜在心里。渐渐地,大家的兴致有点儿疲软了,有人使劲地跺脚,有人不停地朝手上哈气,还有人戴上厚手套捂住耳朵。于是,人们陆陆续续缩进了楼内的空调室,外面的人越来越稀少,寂寞了一地被践踏上大大小小脚印的雪。
也许是因为这场反常的雪,天气变得反复无常起来,气温忽而高忽而低,像极了打摆子的病人,高的时候火烧火燎,低的时候瑟瑟发抖,让人一会儿短袖衫,一会儿羽绒服,被穿衣问题搞得手足无措。不只是人,植物们也因反常的气候而产生了错觉,气温陡升时各种花朵便一齐粉墨登场,梅花刚刚透露一点讯息,桃花、梨花、李花、玉兰、紫荆、樱花都争先恐后挤眉弄眼,郊外的田野更成了油菜花表演的舞台,一大片一大片,金灿灿的黄,招惹得蜂蝶们飞来飞去,忙得不亦乐乎。
婺源的油菜花快到盛花期了吧?马鬃岭的杜鹃花也快漫山红遍了吧?江南更该是“日出江花红胜火”了吧?这样的时节,待在家里实在辜负了一场盛大的花事,应该来一次说走就走的远游了。去年这个时候,我和老伴就坐上高铁去恩施、宜昌一带转来一圈,畅游了大峡谷、土司城,凭吊了神农坛、昭君故里,观赏了山水画廊、三峡大瀑布,累并快乐着。今年又该去哪儿呢?就在这一念头刚闪出火花的一刹那,忽闻北方的冷空气正在南下,而且说话间就到了,天空骤然昏暗下来,一阵风,一阵雨,已分明感觉到侵人的寒意。看看路道旁的那些花,一朵朵低垂着脑袋,在风雨中不住地颤抖,就像受了委屈躲在墙角里不停抽搐的孩子。小区西侧的那条河,夹岸的垂柳,金黄的油菜,都是最早预告春天的,今年更是格外早,前几天沿河畔散步,看到丝绦般的绿柳枝与含笑的油菜花倒映河水中,觉得真是绝美的水彩画,情不自禁地拍上几张图片传到微信圈子里晒晒,还配上“无限迷离金复翠,河畔十里黄云酿”的古诗句；而眼下,疾风骤雨中河水猛地涨满,堤坡的油菜花几乎全被淹没,空余无精打采的柳枝在浑浊的水面上摇摆,摆动出莫名的无奈与惆怅。
无奈与惆怅的情绪是会传染的,至少像我,就被周遭的氛围给传染了,心情灰蒙蒙雾沉沉的,一个人常常在室内踱来踱去,从南阳台到北阳台,从北阳台到南阳台,犹如一只困兽。也许是我的情绪又传染给了天气,天一直阴沉着脸,像是谁惹它生了气,又迁怒所有的人,所有的花花草草们。
我和老伴是在祭祖之后搭顺风车来到六安居所的,老同学早有聚会的邀请,几位朋友发来见面聊聊的微信,菜鸟驿站也有催拿快递的信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摆脱这乍晴乍阴的阴郁,想撕开一隙裂缝,透一点异地的新鲜空气。
可以肯定地说,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新冠病毒潜入,六安城陷在重大危机之中!
四月三号,网传疫情的消息；四月四号,官宣静默防控；四月四日晚,当我陪老伴出小区办事返回时,发现小区的东门西门已被铁皮封堵,只能从一个北门出入了。此时,我才突然意识到,真正的阴郁才刚刚开始。
“请足不出小区!”“请足不出楼!”“请足不出户!”喇叭声时时在耳边响起,防控警报一天比一天紧。宅在家里一寸一寸地量着光阴,惟有检测核酸的时段才有机会到楼下舒活舒活筋骨,惟有通过手机才能凿开一个联通外面世界的小孔。封楼,封城,抢菜,官方发布,自媒抖音,每天一睁开眼就被信息“导弹”狂轰滥炸,感觉神经一惊一乍的,又近乎有些麻木,想置身世外,却又不能自已,心头总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云。
一个人立在阳台前,透过铁栅栏扫描外面的世界,近处的小区景观,远处的国道、火车道和高高低低的楼房……接母亲到这儿过年的时候,眼前都还是动态忙碌的,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母亲常站在窗前感叹“城里的人好多!城里的车好多!”；而当下,确乎进入了静默状态,不见人影,也不见车影,只有一簇两簇并不明艳的花兀自开着,只有三只五只羽毛苍灰的鸟悄无声息地飞着,即使在正午,在这高高在上的楼内,光线也很是暗淡,给人夜幕就要降临的感觉。此时,我真真正正地理解到老母亲刚过罢年就急着要回乡下的原因了。
偏偏在这样的日子里,又传来令人不安的消息,上海的疫情越来越严重,而出差在那儿的大女婿也因密切接触一感染新冠病毒的同事进入隔离方舱。从信息交流看,这只是医学观察,他身体状况良好,并无什么大碍,但是焦虑之情仍藤蔓一样牵牵连连,郁积的忧思就如这连日里云遮雾罩的天气,总也见不到阳光的影子。枯坐在书房里,静对着书柜上一行行书脊只是那么呆着,打开电脑眼前跳动的全是“疫情”,脑子里塞满了缠缠绕绕的乱麻。
“请各位业主,下楼进行核酸检测!”这是封控以来几乎每天都能听到的喊声,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手持小喇叭,沿着小区路道,边走边喊,或驻足举起喇叭对着高楼喊,又不厌其烦地告诫人们“配戴好口罩,保持安全距离”。在采集点,身着防护服佩戴防护罩的“大白”们成为醒目的一景,这些白衣天使和志愿者们,身披白甲一路逆行,奋战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与病毒较量,与生命赛跑,以他们的“危”换来疫区人民的“安”。每见到他们,我的心头一热,眼前豁然一亮,觉着有一束束温暖的光,走近他们确认健康码和采样时总会迎着那光,希望看清那光源,青春的脸庞,明澈的眼睛。虽然每一次都只能看到防护服、防护罩,但是却分明感觉到那光是具有传导性的,让我的心也有了亮度与热度。这光和热感染了我,有一种暖流涌动,有一种歌唱的冲动,核酸检测后返回书房,心情依旧难以平静,于是打开手机,敲击出一首歌词,《防护服里的你》:
看不清你的眼睛,/我可以想象夜空中的星星。/那闪闪的光亮,/让病毒现出原形；/那融融的暖意,/给人们带来康宁。/啊,防护服里的你,/风雨中逆行的“大白”们,/为了履行神圣的天职,/你(们)把花样容颜变身为护佑神。
看不清你的面庞,/我可以想象夜空中的月亮。/那澄澈的清辉,/将雾霾一扫而光；/那完美的圆弧,/使万家和谐吉祥。/啊,防护服里的你,/党旗下屹立的“红袖章”,/为了践行永恒的初心,/你(们)用青春形象筑成了护卫墙。
轻轻地吟唱着自己创作的歌,自觉着浑身更有了热,有了光,仿佛也成了发光体与发热源。人就是一种精神的动物,可以相互传递内在的能,生成温暖的光,驱散心中的雾霾,获得前行的力量。我把歌词做了截图,通过微信发给近处和远方的朋友,安安静静地享受着他们暖意的点赞与回复。而恰在这时,大女婿也发来信息,他已符合出舱条件,马上乘单位协调的专车回到宾馆。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纱帐般的灰雾已经消散,云隙间隐隐透出太阳的影子,几只云雀在高空上下翻飞,一辆雪白的“和谐号”正从东向西呼啸而过……耳畔响起近期在网上走红的歌曲《疫情过后》:
等到疫情过后,/我想出去走走,/看山看水看花,/看亲人朋友,/拍一张全家福,/喝几杯团圆酒,/摘下蓝色口罩,/笑容是否依旧……
而在我的耳朵里,“笑容是否依旧”却总是“笑容还是依旧”,回声一样,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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