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 碑
皖西日报
作者：徐景春
新闻 时间:2020年09月17日 来源:皖西日报
徐景春
孙奶奶,今年98岁,满头银发,尽享晚年之福,临近年关了,更是反反复复地唠叨着“陈年旧事”。自从孙奶奶患上“帕金森综合症”,记忆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眼前的事转眼就忘了,却对久远的事情,她却记得很清楚,也乐意向儿孙讲起家史来……
大家闺秀出身的孙奶奶又叨叨絮絮地讲着那一块“神碑”的故事:俺老爷爷是个爱国战将。老爷爷病逝后,归葬乡里,朝廷恩准,花了数千两银子立起来了一块记功碑,通体汉白玉打造,映着太阳光,像一个宝塔一样闪亮,威风得很呀,方圆几里都能看得见,碑身正面刻有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好看的吉祥花纹,金贵的很!俺小时候跟娘过来上坟烧纸,总喜欢看那上面的字呢——人家说,像这样的记功碑很少见啊!——后来,家道败落了,读不起书了,碑上的字儿一个不识呀,识文断字的教书先生对这块碑很是崇敬!教书的当儿,还常带着学生过来观瞻呢!
“穷到了讨饭吃,拖着打狗棍,一个村一个村里跑。一年俺娘和我上陵烧纸时,发现了可怕的一幕:老爷爷的坟被盗墓贼扒了,散落了一地的骨头,还有几枚铜钱,好东西都扒光了。扒坟的那天晚上,是个秋季大风天,住在村头的王老头向坟上一望,看到遍地的鬼火,像一个个大灯笼一般从原上飘浮起来向东南走了……人家说,孙家坟败了风水——再也不会出大官了!”孙奶奶喝了一口茶,继续重复地唠叨着……
奶奶您是不是要说:“您要了一个黑窝头,自己没有舍得吃,就送给了一个饿昏在路旁的算卦先生呢。那先生说,孙家大户,后辈行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呢,孙家后人必定发达啊……”孙子笑嘻嘻地接着说；“我没有说,你咋知道的呢?孙子啊!”孙奶奶一脸愕然的问。“奶奶,您说了一百遍了,我都会背了!”孙子说；“俺是老了,真的老了,说过的都忘记了——但俺总忘不了咱村的那块‘神碑’啊!”
后来,天下大乱了,日本鬼子也打进来了,咱村在共产党的带领下修起了寨墙,防土匪,防鬼子,防还乡团,动用了全村人家准备盖房的砖瓦木石,连祖陵上的碑也搬运过来。因为咱村子一带是个要地,经常性地打拉锯战,咱村的神碑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枪眼,但不知怎的,枪眼都在没有字的地方,有字的地方一个弹眼儿也没有。更让人称奇的一次是,日本飞机投下了大炸弹,就落在了碑下方,却成了“哑弹”。乡亲们都说,这是神碑的护佑!让村民避过一场大劫难!
“算卦先生没说错,后来,咱家族的小伙子,很多人参加了八路军,上前线打日本鬼子,立了功授了奖——族里的三叔叔可是个团长哩!还有俺儿子虽说不是什么大官,但也是公家人,俺跟着儿孙进了城,年老了还有养老金领着——再也不用四处讨饭了,现在整天乐呵呵的,过着太平幸福日子啊!”孙奶奶说。
孙奶奶说:“旧社会的世道不行,家里富了,有人抢,起了兵匪,烧杀不断的,整天让人提心吊胆的。还有世道太坏,抽大烟抽死人也没人管啊——那样的家业是保不住的,也没法保住啊!”孙奶奶感慨地说……
“俺老了,毕竟是老了,总想着老家的事,小时候的事儿,总想那块立起来的神碑啊——也许是俺要‘树高千尺,叶落归根’了——俺对于年老,却没有一点儿也害怕……”孙奶奶说；“娘,您身体这么好,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们愿意一直守着您!”孙奶奶的儿子说。
“说到那块神碑啊——就是一块教化人建功立业的碑啊,后来抗战结束,又被乡亲们立在原上,还是高高的,威风得很!‘破四旧’的时候,一群小闯将打算冲进陵地把它推倒、砸碎,多亏了乡亲们保护,一再向上级反映,那是一块记载着先人功绩、立过功业的碑,挡过敌人的子弹,遍体开花,还救过乡亲们的命……为了救这碑,算卦先生的儿子还编出了‘神碑不能动,一动要人命’的谣言,一时间流传开了,震慑了乡人的心——好在大伙儿齐心,终于救下了咱村祖上的神碑!”孙奶奶喃喃地说。
“小孙子,你昨天说,咱村陵上的碑成了宝贝——啥宝贝呢,你说一下,俺都忘了……奶奶真是老了!”孙奶奶说。
年过六旬的儿子和三十多岁的孙子,还有儿媳、孙媳妇以及曾孙们,似乎是异口同声地争着说,“我告诉您!我告诉您!——咱村的碑成了文物,上面的文字记载好多事儿呢,据县里史志办的专家说,还能弥补一项史书上的遗漏呢”孙子说。
“呵呵,我早就看出来了,咱村的神碑不一般,硬是让枪炮打不烂啊!”孙奶奶说。“还立在原上的吗?怎样保护起来的呢?”
“县里拨了文物专款,派人修复,在原址上围石栏加固,今后会一直当作文物传下去的,承传下来的历史、文脉精神是不能断绝的……”孙子接着说。“国富民强了,也不能忘了过去!——不能忘了那块神碑啊!那满身的枪眼,就是它的功劳勋章啊,也是我们经受的苦难见证啊!”儿子感慨地说。“俺很想回一趟农村老家了,想亲眼看一看那块神碑——祈祷它更好地庇护我们的后世子孙吧!”孙奶奶说。
夜很深了,万籁俱寂,断断续续地说梦话的孙奶奶,嘴里一直说着:“神碑……神碑,平原上,一块神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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