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的燕子
皖西日报
作者：李太芳
新闻 时间:2020年04月23日 来源:皖西日报
李太芳
人老了总爱怀旧,怀念老熟人,老事情,老村庄,老房子……除此之外,我还特别怀念老家的燕子。它们是与我们一起生活过的朋友。
那是两大窝燕子啊!都在堂屋间,一窝住在大梁上,一窝住在二梁上。尽管两家只有咫尺距离,可从未发生任何纠纷,吵嘴打架的事更没听说过。奶奶每次看见四妈家两儿子吵架就唉声叹气地说:“连人家燕子都不如!”
它们不光邻里和睦,对我们家也特别礼貌。哪一天要是我们没注意把门关严了,它们进不去门也不着急,就拖儿带女地栖息在房檐下的木桩上,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奶奶知道后很是内疚,特意叮嘱我父亲在门头上掏了个燕窗,给它们创造了方便。每有客人来家总会说:“兴旺之家啊!居然有两个燕子窝。”而妈妈也总是敷衍说:“嘁,穷家破院的!”
其实,我知道她心里在偷着乐。因为老家有“燕子爱住旺门头”的说法。那时,七八岁的我不甚懂事,就想从奶奶口里知道“旺门头”是个什么样子,但奶奶看看我没吱声。问急了,她不耐烦地说:“要啥有啥,想啥来啥呗!”被这一铳,我不敢多问了,只好呆呆地躺在床上做“黄粱梦”——花衣裳,花鞋子,白面馍和糖果铺天盖地朝我身上落下来,直压得我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那些日子,我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燕子窝,数它们的孩子——老大家五个孩子,老二家四个孩子。当它们迎着妈妈要吃的时候,叽叽地叫着,那些个黄嘴丫多像刚长出的黄豆芽啊!我盼它们多几个,再多几个,住不下再筑窝。
可是有一天,它们的孩子不小心将一点燕子屎不合时宜地掉在饭桌上。这可惹恼了我的大弟,伸手抓个棍子就要捣燕窝,被奶奶喝止住了。奶奶揪住大弟耳朵说:“燕子是多勤劳多懂事的鸟啊!它们不像好吃懒做的麻雀,自己不做窝,专掏人家房檐,还糟蹋粮食。更不像贪得无厌的斑鸠,不劳而获,专抢占喜鹊窝。”她松了大弟,停了一下接着说:“燕子是靠自己一口口泥,一口口沙,辛辛苦苦筑起的家,多不容易啊!你给捅掉了,它们一家老小住哪啊!”大弟听后默默地走开了。可是走了风又来了雨,一段时间过后,它们又将那粒白白的东西掉下来,偏偏落在大弟肩头上。这下大弟不干了,看大人不在家,找了根竹竿捅掉了两个燕窝。妈妈回来后气得大喊大叫:“你个孽种!你个混蛋!”追着撵着要打他。一群看热闹的孩子也跟着跑,搅起的旋风卷跑了一大群鸡。奶奶也气得没吃饭就睡下了。父亲立即借来梯子将捅破的燕子窝补好泥上,又在窝下搭个挡板,等着燕子再度飞回。
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别的什么力量使然,不久,两岁的小弟溺水丢了。接着,奶奶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些个日子里,妈妈的心每天都在流血!我呢,也像一滴泪珠,被冷秋含在冰凉的眼眶里,泛着忧伤的光。
第二年,柳枝吐泡的时候,我就开始盼望燕子归来,盼它们带来好运气。我不断地抬头看燕子窝,又转头看燕窗,想象着它们矫健的身影闪电一样落在屋梁上。柳叶滴翠的时候,邻居家的燕子都接二连三地回来了,我家的燕子还是迟迟未归。直到很久很久,也没见着它们。两个空空的燕子窝除了满满的焦灼和失望,再没有别的什么。妈妈说:“老人都讲燕子是不住愁家的。”后来,我们搬离了老庄子。不知是燕子找不到新家门,还是忘了回家的路,再没见着它们的影子。
几十年过去了,现住在高楼里的我,仍然怀念草房里的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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