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蕾里的那口青菜苔
皖西日报
作者:
新闻 时间:2026年03月12日 来源:皖西日报
李兴中
离乡久了,味蕾便成了一根细细的线,一端在我的舌尖与脑海,另一端则系着老家的灶台。平日里被城市的各色滋味包裹着,它沉默不语;可一回到正月的老家,这线便猛地收紧了。
今年的春节照例是热闹的。亲戚们轮流做东,圆台面从东家搬到西家,鸡鸭鱼肉堆成小山。大家举着筷子,说着吉利话,满桌的菜肴尝过几口便搁下了——不是不好,实在是吃不动了。
只有那道最不起眼的炒青菜苔,一上桌,顷刻间只剩几点油光。
那天,轮到三姐家做东。三姐的厨艺是极好的,也知道我的偏好。第一碟青菜苔上桌还没转到我,就被抢光了。正当我举起筷子满脸惆怅时,三姐端上了第二碟,特意放在我身前桌上,笑着对我说:“晓得你喜欢,多炒了一碟!”
我夹了一筷。菜苔碧绿,梗子脆嫩,叶子软糯。入口先是清甜,像田埂上吹过的风;细嚼有一丝极淡的苦,像冬日清晨的薄霜;咽下去后,满口都是清香。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心里一颤。
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一年到头难得的几天大鱼大肉,吃得嘴角起泡。母亲总是说:“吃腻了吧?门个(明天)给你炒菜苔。”那时不懂,为什么这最便宜的东西,反而最让人惦记。直到自己也成了离乡的人,在城市的霓虹下尝遍了川鲁粤淮,才渐渐明白:味蕾是有记忆的。它记得的,不是浓油赤酱的刺激,而是食物本来的味道。那些过度的调味,就像城市的繁华,热闹过后只剩疲惫;而这一盘清炒菜苔,素面朝天,却能直直地走进人心里。
这让我想起一种说法:人的味蕾是会骗人的。年轻时喜欢重口味,以为那就是生活的滋味;年岁渐长,才懂得欣赏清淡里的丰富。就像这菜苔,看似简单,却有甜、有苦、有清香,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最难能可贵的,是它从不伪装——它就是它自己,霜打过,风吹过,被一双粗糙的手掐下尖来,在柴火灶上快炒几下,便端到你的面前。这不正是我们离乡人最怀念的东西吗?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山珍海味,而是这样一种坦荡荡的本真。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久久难眠。窗外的烟花明明灭灭,隔壁的麻将声此起彼伏。热闹是他们的,也是老家的,可天亮之后,我又要收拾行李,汇入南来北往的车流。
这未来的一年里,城市的餐馆里依然会有各色美食,却不会再有这样一盘菜苔——不是没有食材,是没有掐菜苔的那双手,没有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没有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原来,我们怀念的不是菜苔,是那个能让我们卸下所有伪装的地方。在城里,我们是员工、是同事、是邻居、是陌生人;只有在这里,我们只是儿女、只是自己。就像那盘菜苔,不必装扮,不必迎合,就那么清清爽爽地存在着。而味蕾,不过是替我们记住这一切的信使。
临走那天,母亲起早去地里掐了一篮菜苔,用塑料袋裹了又裹,塞进我的后备箱。“城市里买不到家种的。”她说,“想家了,就炒一盘。”我点点头,竟说不出话来。
车子发动时,后视镜里的老屋越来越小。我知道,从此往后,每当我在异乡的厨房里炒一盘菜苔,那升腾的热气里,便会浮现出整个故乡——那些朴素的甜,那些若有若无的苦,那些在喧嚣过后依然清澈的清香。
这就是味蕾告诉我的:最廉价的东西,往往最珍贵;最简单的东西,往往最深刻。就像人的一生,兜兜转转,最后发现,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做一株霜打过的菜苔——不必鲜艳,不必浓烈,只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清清白白地生长。